自通天塔一事传遍玄门以来,恩师声名扫地,山中许久未有来客了,人情冷暖,从前眼巴巴上赶着来结交的人,如今恨不能与不君山中人撇远些再撇远些。
罗宣未料到裴溯会来,询问道:“不知御城君到访所谓何事?”
裴溯直接道明来意:“我想见见恩师。”
罗宣神情犹疑,似有难处。
裴溯见之,问道:“怎么了,不方便吗?”
罗宣摇头道:“也不是。”顿了会儿又道:“一会儿我带您去见了便知。”
裴溯携上裴陵,随罗宣穿过回廊,前去摆放着云虚散人棺木的房间。尚未走近便听有奇怪的“咚咚”传来,山间幽寂,这诡异的声响回荡在山庄之内,格外清晰。
待到进了室内,才知那声音是从棺木里头发出来的。
罗宣道:“那日恩师在满月夜尸变化邪,在场众修士合力,才勉强用桃木钉将其封在棺内。可恩师怨气始终不散,自那之后,每到入夜后,棺中便传来恩师击打棺木的响声。”
裴陵道:“你们没想法子镇压吗?”
罗宣面露难色:“这……”
一旁有弟子道:“恩师怨念深重,想要解其怨气谈何容易?我等人微力薄,就是费心费力也起不上多少作用。”
那弟子悄声吐了句:“哪有人明知无用,还要去白费力气的……”
裴溯低垂下眸:“有。”
周遭因他这声回话,瞬息静了下来,只余棺木仍在咯咯作响,发出瘆人声音。
裴溯走上前去,指尖落于棺木上方,浅淡灵光自他指端流转,如丝如缕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咒网,朝棺木覆压而下。
顷刻间,邪祟敲棺之声骤停。
棺木安静了下来。
罗宣长舒了一口气,心头大石落下:“多谢御城君。”
裴溯暂且用安息咒,镇下了棺中邪祟,只他有伤在身,灵力暂损,不知这道咒能维持多久,得等伤势复原后,再另行施咒才可。
“有件事我一直有疑,烦请你详尽告知,勿要隐瞒于我。”裴溯对罗宣道。
罗宣道:“您请直言。”
裴溯道:“恩师确系病故吗?”
罗宣道:“是。”
思索了片刻,他补充道:“我确定恩师绝非是谢玉生所害,恩师病故那日,山中并无访客,门中守备森严,一切并无异常。恩师多年来遭病痛折磨,故去时却很安详。我想或许是谢玉生看在恩师救了他一命,又培育他多年,手下留情了吧。”
“其实早在多年前,恩师便算到了自己劫数之年。”修为化境的名士,有悉知天命之能,并不算是多奇怪的事。
裴溯道:“嗯。”
“对了,还有一事。”罗宣道,“恩师亡故前的数月里,长阳王氏的家主王玄同,曾多次拜访恩师。就是那位和您并称‘南裴北王’的王玄同。”
裴溯道:“我知。”
问完话,裴溯并不欲多留,临行前命裴陵同罗宣前去,带走了一些云虚散人的遗物。
两人带着诸多行李物什,离开洛阳回去金陵。
下山时,裴陵多嘴问了裴溯一句:“我们这就回去了吗?”
裴溯反问他:“不然呢?”
裴陵未答,只又瞥了眼他脚上裂口的长靴。
回程途径峭壁时,这双裂口的长靴,裂口愈大,终于撑不下去,怎样也无法再穿了。
家主似乎并没有换下那双破靴的打算,他自己又不会针线。
裴陵提议道:“这里附近有座村落,不如去那找人补补?”
裴溯应道:“好。”
去到了村里,两人找了位擅针线的老妇缝补长靴,老妇穿针引线很是娴熟,不过一刻钟便将长靴补好了。
裴溯接过补好的长靴,郑重道了声:“多谢。”
他重新把长靴穿上身后,忽一愣。脱下靴来,朝重新补过的地方望去。
老妇从裂口里端缝补了一遍,补过之处针线很齐整,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原先她为他补的,里外都细细缝过,扎得又牢又密,针脚都藏在鞋底缝隙里。
如今别人再补,他也只觉硌脚。
断开的线头再不可能重归原状,这靴也不再是原来那双靴了。
裴溯终是道:“新换一双吧。”
裴陵探了探他的脸色,见没什么异样,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