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民间还有游百病的习俗,说是走一走,一年不生病,故而京城内外出来踏青的人络绎不绝,远远望去,男女老少,三三两两,笑语喧阗,端的是一片太平光景。
皇城那边,隆安帝与萧太后一早便在内殿吃了粽子,又饮了菖蒲酒。到得下晌,銮驾从内廷出发,一路往西苑去。
这西苑是京城最大的皇家园林,占地极广。銮驾从西苑门进来,沿太液池东岸往北走。路边槐柳荫下,太监们摆好长案,铺上锦褥,以供皇帝与太后歇脚。
龙舟早已在岸边候着,船头雕龙头,船身描金绘彩,船尾则插一面黄旗,旗上绣着斗大的“御”字。
隆安帝亲自扶萧太后上船,两人于舱中坐定。太监随即高唱一声:“起——船——喽——!”
船夫们应声撑起竹篙,龙舟离岸,稳稳当当地驶入太液池中。
但见池面水鸟翔集,碧波荡漾。远处琼华岛上松柏苍翠,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恍如仙境。
萧太后倚在窗边,望着这一片湖光山色,心情大好,因问:“今日斗龙舟是几时开始?”
朱慎思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笑回:“母后莫急,待会儿先看武将射柳,射完了再看龙舟。两样都是热闹的,保管母后看个尽兴。”
这一日过得甚是开心,待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晚,萧太后身子也乏了,便先行回宫歇息,由太监们扶着上凤辇,一径去了。
朱慎思仍意犹未尽,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散,丝毫没有回宫的意思。他在岸边站了一站,便旋身吩咐:“朕今日兴致好,不走官道了,走西四牌楼,从大明门回皇城。”
邓迁一听这话,赶紧上前劝:“陛下,西四牌楼是闹市,人多眼杂,万一有个闪失——”
朱慎思不耐烦地打断他:“官道全程都在红墙之内,什么也看不见,今日朕就是想看看民间光景,看看百姓是怎么过节的。朕又不会下去溜达,就坐在马车里,整条路也是绕着皇城,能有什么闪失?”
邓迁还要再劝,朱慎思面色已然不悦,不容置疑地下令:“传朕旨意,所有随行都换便装,马车也换一辆普通的,不要张扬。”
于是,銮驾便换成几辆青帷马车,随行侍卫也换了穿着,散在四周。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金红色晚霞,将半个天空染得绚烂如锦。
西四牌楼这一带是京城的热闹所在,沿街商铺鳞次栉比,绸缎铺、米面铺、鞋靴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楼饭馆更是多,门口皆挂红灯笼,伙计们站在门外吆喝着拉客。街边还有不少小摊,卖粽子的、卖糖人儿的、卖五彩丝线的,直看得眼花缭乱。
朱慎思坐在马车里,车窗帘子掀开半幅,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外望。那一张张笑脸,那一声声吆喝,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治理的天下,瞧瞧这繁荣昌盛的景象,瞧瞧这安居乐业的百姓。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自豪与满足,眼眶竟发起热来。
马车缓缓地走着,在熙攘人群中穿梭。
“您这会儿脾胃还未缓过来呢,外头东西可吃不得,仆回府里头给您做。”颜正音紧跟着,生怕她一时兴起要买来吃。
裴泠只好放下那包粽子糖。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迎面是一家成衣铺,檐下悬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上书“云锦坊”三字。里头挂一溜成衣,有绸缎有锦布,花色各异。
颜正音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往常她买衣裳,都是在街边摊子上挑一块布头,回去自己裁裁剪剪,也就穿了。像这样正经的成衣铺,她是绝不敢进去的,一则舍不得,二则也买不起。可如今不同了,她每月能赚六两银子呢,心里便也有了几分底气。
颜正音的眼睛往铺里瞟了两回,脚下却犹豫着,不曾靠近。
裴泠看出来了,迈步径直走进去。颜正音眼睛一亮,赶紧跟上。
铺子很是宽敞,原是两间门面打通了的,四壁挂着各色成衣,靠墙还立有四个木人,身上穿着最时新的款。
颜正音在里头转一圈,眼睛都不够使了,看看这件,摸摸那件。不多时便在一件藕荷色对襟比甲前站住了脚。
那比甲料子轻薄透气,绣花草纹样,整一身素净雅致。她拿起在身上比了比,又恋恋不舍地放下,到别处转一转,到底还是折回来。
裴泠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颜正音又看中一件石青色斜襟短衫,模样也是素净的,且料子凉丝丝,更适合夏季。她将这两件衣裳并排拿着,比来比去,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