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正音低着头,正好瞧见院里铺的青石板,缝里填白灰,平平整整的,竟连一根草刺儿也寻不见。
这讲究,大家呀!
牙婆领着她们往东侧后院走。
颜正音一路走一路看,两只眼睛简直不够使的。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进这样的大宅,从前只在茶馆听说书的讲什么“侯门深似海”,如今方知不是虚言。她只觉院子一进连着一进,一重套着一重,到处是门,到处是廊,到处是屋,走得她都有些晕头转向。
心里头惊叹,嘴上便忍不住念叨,什么“这里好大”,“那里也好大”,还有“哎呀,这院子怎的这般大”,翻来覆去只会一个“大”字,旁的词儿是一个也想不起来。
牙婆听了,便掩嘴笑道:“能不大么?五进那可是侯爵顶格儿的配置,更甭提装潢还是由内官监一手操办,内官监您晓得吧?那是给皇帝家干活的,由他们经手的宅子,寻常人家哪儿比得了?王府街比这处宅子好的怕也难找。何况裴府人口简单,就裴侯一人,没什么糟心事儿,你们谁能进这府里做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颜正音听了这话,心里那团火又旺几分。她暗暗攥了攥拳头,给自己鼓劲儿。
一行人且说且走,穿过几道门,绕过几道廊,正往后院去。这时,一个妇人忽然好奇地问:“怎么侯府里头,好似没什么下人?咱们走了这半日,愣是没见着人。”
牙婆脚步不停,回说:“裴侯不喜府中人多,那些洒扫的,都是一大早过来,收拾完便走,不多待。”
颜正音便问:“那厨娘也是这般?做完饭就走?”
牙婆“噗呲”一声笑出来:“厨娘自然不是,难道裴侯一时想吃点什么,还得派人出去叫您?厨房与门房上的,吃住都在府里。”
颜正音笑了笑,道:“也对,也对。”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第四进正房后面的东跨院。牙婆推开一扇角门,说:“到了,这儿便是厨房。”
众人抬眼一望。
眼前是一座独门独院的院落,坐北朝南,收拾得干净整洁。正面一排五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三间,一共十一间屋子。
牙婆引她们往里走,一面走一面指点:“靠东那两间正房是大灶间,砌着六口大灶。”
她推开门,所有人皆探头,但见那灶台又宽又大,最里头有口锅,阔得吓人,怕是能煮一整只羊。
“中间这一间是案房,”牙婆又推开一扇门,“切菜、配菜、和面都在这儿,靠西两间则是储房,存米面粮油和干货调料,后头还有一间小屋,专做面点。”她说着,回头觑一眼,“怎么样?厨房这排场,在外头可见不着吧?”
众人闻言,嘴里“啧啧”叹个不停,都说侯府一个厨房比寻常百姓一整个院子还要大。
一圈逛完,牙婆带她们回到院中,拍了拍手,正色道:“好了,说正事儿。今儿的试菜,每人做两道,一道糖醋排骨,这是定规了的,另一道随你们发挥,爱做什么做什么,只管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裴侯巳正时分到,也就是一个时辰之后,你们现下就可预备起来,到时做好了,我带你们去正厅,裴侯在那边儿试菜。”
众人听了,一个个挽起袖子,摩拳擦掌地要往灶间里去。独颜正音站在原地不动,扬声道:“敢问王妈妈,咱们的顺序怎么定?”
牙婆回过头来,微微一愣:“什么顺序?”
颜正音走上前一步:“就是咱们试菜的顺序。这有十个人,最后几个肯定吃亏。前头做的,裴侯饿着肚子,吃什么都香。到了后头,肚子也饱了,舌头也钝了,便是做得再好,吃起来也没那么香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在理,妇人们皆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点头称是。
牙婆拿眼打量颜正音,嘴角一翘,说:“一看您就是没在大户人家做过厨子,人家试菜,不过每道菜浅尝一口——”
不等她说完,颜正音便接过话头,据理力争:“就算一道菜只吃一口,那也得尝十块排骨不是?别说还另有十道菜,近二十口下去,肚子能不饱么?轮到最后,可不就吃亏了?”她说着,转头朝众妇人道,“姐妹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时之间,附和声此起彼伏。
牙婆见这阵势,便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些人,倒比我还会讲理。那便抓阄,天大地大,运气最大。谁先谁后,全凭手气,便是轮到最后一个,那也是命,可怨不得别人。”
颜正音头一个叫好:“就抓阄!”
牙婆转身往耳房里去,俄顷拿来一叠裁好的纸条,一笔一划地写完号,而后团成小团,拢在手心里晃了晃,往院中石桌上一撒。
“来吧,各人抓各人的命。”
众妇人一拥而上,颜正音也挤进去,拣起一个纸团,攥进手心,退到一旁。
机会从来都是争取来的,不争不抢,一味地无所谓,那机会便悄悄溜到别人手里去了。她争了,她抢了,她才心安理得,便是最后没聘上,也对得起自己。
颜正音慢慢展开纸团,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个“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