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这您就不明白了吧,朝廷对生前封爵这事儿,且谨慎着呢。裴国公那是死后追赠,是朝廷抚恤忠良的一番恩典。她能在活着的时候封侯,了不得,了不得啊!”
话音刚落,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中年汉子,手里还攥着根没来得及收起的旱烟杆。他往这处挤,探着脑袋插话进来:“欸,我可听说了,万岁爷还赏了她王府街的宅子呢!”
老头儿一听,连连点头道:“嗨,五进的大院儿!”
颜正音扭头看他:“您又是打哪儿听来的?”
老头儿把手一扬:“哎哟喂,我天天儿往那王府街送菜,我能不知道吗?”
中年汉子把烟杆往怀里一揣,啧啧道:“王府街的宅子,那可是皇城根儿底下头一份儿的,离紫禁城不到二里地,街坊四邻,不是公爷就是侯爷,真正儿寸土寸金的宝地。咱们寻常人,能进去瞅一眼都算开了眼界。”
老头儿说得更来劲了:“那可不!我跟您说,我可亲眼瞅见了,内官监生生送了八大车家具来!什么紫檀的架子床、黄花梨的八仙桌、红木的琴案,还有那什么……嗐,反正数都数不过来,件件都是顶尖儿的好东西!宅子归置齐了那天,还是礼部主事大人亲自来察看的,我听他在门口念叨,说这宅子的排场,比好些个王府还体面呢!”
颜正音听着,忽然有些出神,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轻声感慨:“她这样的人,这一辈子还有嘛发愁的?”
“娘?”
老头儿眯眼笑道:“谁要是娶了她,那可就享福喽,一辈子荣华富贵,稳稳当当。”
颜正音拿眼斜他,心里话顺嘴就溜了出来:“她还嫁什么人啊?换我是她,非得讨七八个相公进门伺候着,一天换一个。”
那老头儿愣一下,随即咧嘴笑道:“嘿,这位夫人,您可真逗!”
他话才说完,颜正音袖子忽然被人死命一拽。
“娘?!”
颜正音正说到兴头上,把胳膊一甩,挣开那只手,口里还道:“我这说的可都是——”
“娘!!”
虞鸢这回用了十成力,高声唤:“伯母!”
颜正音这才扭过头来,刚要问是什么事,目光越过虞鸢肩膀,恰落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但见一个高高的脑袋从人堆里冒出来,正朝这边张望,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是她儿子是谁!
颜正音脸上表情霎时凝固,下一瞬,只见她一把攥紧虞鸢的手腕,压着嗓子急道:“哎哟坏了,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她动作之迅猛,拉着虞鸢使劲往人丛里扎。
身后,谢攸的声音炸开来:“娘!你给我站住!”
颜正音头也不回,嘴里只管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虞鸢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哭丧着脸:“伯母,您慢点儿,我鞋要掉了……”
“还管什么鞋呀!跑啊!”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前面更密的人群里,谢攸的喊声还追着不放,又急又气。
“娘——!!”
谢攸用力推开自家宅门,那门板“砰”地一声撞在墙上,震得门环哐当乱响。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天井,把肩上包袱往案上一甩,便直奔主屋而来。
打开门,一眼望去,但见颜正音头上包着一块白布,从脑门绕到后脑勺,裹得严严实实。她双目阖着,气息奄奄地歪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颏儿,只露出一张面色红润的脸。
床边坐着虞鸢,正端着一碗药,还在冒热气。
颜正音仿佛才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朝门首望了望,见是他,十分惊讶地道:“哎唷!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谢攸先看一眼虞鸢,直把她看得低下头去,而后目光对上颜正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是咳得要吐血,病得走不了路?方才那大街上,我看见的是谁啊?谁在那么挤的人堆里还能溜这么快?”
“咳……咳咳……”颜正音按住胸口,有气无力道,“儿啊,娘就上街瞅了一眼。今个多大一喜事儿啊,咱大明远征日本,打了那么大一胜仗,大军凯旋,这样百年不遇的热闹,是个人不得出去助助兴啊?”
谢攸冷冷地哼一声:“您倒是关心国家大事,都病成这幅样子还出去看热闹。”
颜正音挣扎道:“娘瞧见有好些个走不动道儿的老头儿老太太,都让儿子背着抬着,也要出来呢!”说着,她声气越发虚弱,“娘就看了一眼,回来这脑袋也疼了,心也慌了,药都还没喝完呢……你说得对,往后啊,娘还是少操点心儿,再不凑这个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