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松林张嘴愣住,手中酒壶歪了,酒液哗啦啦漫出杯口,淌得满桌都是。直到顺桌沿流到腿上,他才猛然惊觉,慌忙搁下酒壶,腾地起身,左脚右脚转两转,不知该往哪儿去。
“我说你,”孟三皱起脸,“你这话说得咋这么糙呢!”
“糙吗?”裴泠慢悠悠端起酒杯抿一口,抬眼看她,“那换个说法,你俩赴巫山了?”
覃松林紧闭嘴巴,整张脸爆红。
孟三胡乱转移话题:“去去去!我看是你自己想那小心肝了,少拿我编排!”
裴泠理所当然道:“我当然想他,我想死他了,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吗?”
孟三“嗷”一嗓子,绕过桌子猛地扑去:“我跟你这厚脸皮拼了!”
裴泠笑着往后躲,边躲边火上浇油:“这不像你啊,睡就睡了,赴就赴了,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你以前——”
“啊啊!你闭嘴啊!”
孟三彻底抓狂,整个人挂上去捂她的嘴,压低嗓音急道:“真爱真爱!可别揭你姐老底了!”
裴泠被捂得透不过气,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松开。
孟三瞪一眼警告,这才松手坐回自己位子,一抬头见她竟还在笑。
“你再笑!你再笑!”孟三恼羞成怒。
裴泠勉强敛住笑意,端起酒杯,朝两人举了举:“好了,放过你们了,吃饭。”
覃松林顿松一口大气,红着脸又坐下。
那厢伙计掀帘进来,不一时,桌上便摆满热菜,红焖的肉,清蒸的鱼,碧绿绿的菜,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孟三和覃松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只是说不上两句又拌起嘴来。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横竖覃松林闷声回一句,孟三必得呛回去三四句。
裴泠没有搭话,兀自斟酒。
忽有一线日光落在杯沿,折射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她伸出一根手指,来来回回地划。光一下跳上她指尖,一下又跳回杯沿。
暖阳正好,炭火正红,耳畔是絮絮的拌嘴声,窗外的风远远地掠过去了。
她真是有些想他了。
*
十二月廿二,远征军各将领自福建启程入京。
裴泠先行出发,绕道南京,去看望王牧。如今的王牧已完全认不得人,终日枯坐,不言不动。她在南京陪了两日,便出发至扬州盂城驿,与凯旋军汇合。
正值隆冬,京杭大运河多处封冻,舟楫难行,进京只能改走陆路。凯旋入京虽非大军,但将领加上亲随护卫,拢共也有二百来号人,基本能把一个驿站住满。
谢攸策马行至驿站前,倏听身后有人唤他。
“敢问可是谢学宪?”
谢攸扭头,见一人身着青袍,正朝他行礼。他下马拱手还礼:“正是在下,阁下是?”
那人笑着上前,又作一揖:“下官苏州吴县知县董仲明,见过谢学宪。久闻学宪大名,不想在此处相遇。”
董仲明说着,望了望前头驿站里外忙碌的人影,又道:“谢学宪,看来今日您也住不成这驿站了。”
谢攸便道:“将士们浴血而归,驿站当然是要优先,我等不过寻常行路,寻个客栈便是。”
董仲明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谢学宪督学南直,尚不满三年吧?怎的这时候回京了?”
谢攸沉默一瞬,方道:“家慈来信,言近来身子违和,我便上了奏章,请求陛下准我回京侍疾。原想着要等些时日,不想奏章递去不到一月,批文便下来了。”
董仲明了然道:“不瞒谢学宪,此番下官被荐行取,也是赶上了好时候。近来远征军凯旋,圣心大悦,往日难得允准之事,如今朱批纷下,陛下便连年节都未歇呢!”
就在这时,有一骑自驿道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薄雪,扬起一阵白雾,待那雾气散去,来人已勒马停住。
裴泠翻身下马,马鞭往鞍上一挂,便有亲兵上前接过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