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全军后撤!”
各船旗语兵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一面面撤退旗升起,一百八十艘船开始疾速掉头,桨手拼了命地划,船身擦着退潮的尾波往后挪移。
最前排的六艘船却是来不及了,船底嵌进沙地,船头高翘,彻底搁浅,再也动弹不得。
覃松林以为她会懊悔,不承想转头看去,但见孟三两眼放光,兴奋地道:“接舷战好啊!炮打半天跟放屁似的,还是这活儿对味!弟兄们,那帮矮脚萝卜,腿还没咱胳膊长,跳上船来砍着正顺手!”
六艘搁浅的船上,海盗们纷纷响应,没有一个人慌张,甚至应对有素不逊于士兵。所有鸟铳手瞬间隐入船中各个角落,其余人则抄起盾牌,就地卧倒。
孟三冲覃松林一扬眉:“我说覃大指挥使,你要是怕,就下到船舱里,等我们打赢了,再接你出来。”
覃松林看她一眼,抽刀道:“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岸上日军很快发现明军船只搁浅,原本打算往首里城溃逃的倭兵,此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端起铁炮大筒,拔出武士刀,朝浅滩摸过来。
“砰砰砰——!”
第一轮铁炮,铅弹打在船身,木屑横飞,弹孔密密麻麻。
明军船上却无丝毫动静。
那些倭兵互相对视一眼,又射几轮,还是没动静,终于有几个忍不住冲过来,攀住船舷往上爬,刚探出半个脑袋——
一根长枪猛地刺来!
枪尖从面门刺入,后脑穿出,血飙去老远,那倭兵惨叫都不及,整个人往后一仰,砸进浅滩。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但凡爬上船舷的,无一不被长枪.刺穿。后头倭兵这才发现那些明军全卧倒甲板,盾牌连成一片,数不清的长枪从中探出,寒光闪闪。
有人端起铁炮,正欲射击,无数弹丸却率先从船上各个方向飞来!
那些倭兵登时像割麦子似的成片倒下。不一时,浅滩上堆满尸体,血水染红大片沙地。
明军三面猛攻,鏖战至入夜,日军已是强弩之末。
祸不单行,首里城乱象骤起,九州三藩内乱。
此三家皆是外样大名,本就与幕府不是一条心,别说幕府,便连他们仨自己都不是一条心。萨摩藩是此番征伐琉球的始作俑者,熊本藩和福冈藩是来“帮忙”的,当初出兵,图的是战胜之后分一杯羹,如今眼见大势已去,保存实力才乃首要。
这二藩都不想打,投降是他们巴不得的结局。但萨摩藩就不同了,投降可是有条件的,战败方要交出元凶,得诛杀降将,一投降,什么锅都甩过来了。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战死。
于是,明军在城外攻,三藩在城内打。萨摩藩最惨,内外交攻,里外不是人。
翌日寅时,明军南路三协成功会师,大举进攻首里城,九州三藩战败。
九月十九,东路中军围九州的第十一日,战败消息传至江户幕府。
明军东、南两路互为犄角,彼此支撑,任何一路的胜败都起决定性作用。对日军而言更是如此,琉球一旦溃败,整体战局便彻底崩塌。
如今三藩已成釜中游鱼,进不得战,退不得归,歼灭只在明军一念之间。明军既已困敌于绝境,东、南两路自可从容会师,合兵一处,声势倍增。失琉球,日本西南门户洞开,再无战略缓冲。此后大明以琉球为据点,不必仰赖济州长途补给,后勤压力骤减。且萨摩、熊本、福冈皆为九州巨藩,一旦被明军尽数剪除,九州守备将长期空虚,明军若欲夺取,易如反掌。
对大明而言,南路大捷代表明军进可攻,退可守,谈可要价,主动权已完全握于手中。
德川光祐该怎么做?或许不是该怎么做,而是只能怎么做,他只能不惜代价,立刻求和。
这不光是他个人选择,更是江户幕府的唯一选择。因为此刻摆在面前的早已不是琉球问题,而是九州。一旦九州出事,幕府统治便岌岌可危,所以只要明军不登陆九州,几乎什么都可以谈。
隆安元年九月廿二,明日双方进行第二次笔谈。此次谈判地不在屋久,而是在明军那艘配有四十二重炮的战舰之上。
日方使臣依旧是长崎奉行松平水野与唐通事回浦恭介。此番再见,松平水野神色大改,谦卑至极。
裴泠端坐案前,代表明廷提出五个和谈条件:
其一,放回琉球国王;
其二,归还万历年间萨摩藩侵占琉球的各岛屿;
其三,承诺永不侵犯大明属国;
其四,斩首萨摩藩岛津氏;
其五,赔款三千万两。
前三条,松平水野应得很快。第四条,斩首萨摩藩岛津氏,他不敢做主。至于第五条,更是晴天霹雳。
加上矿山,江户幕府岁入不过三百万两。三千万两,相当于幕府十年不吃不喝的收入。若真交付,幕府财政当场崩溃。更何况,幕府能立刻动用的白银储备,不过五百万两而已,若将赔款摊派至全国各大名,虽可勉强凑够,但面临的后果恐怕是大名造反,一个搞不好,日本便重回战国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