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裴泠看完译文,松平水野便要起身告辞,回浦恭介忽然附耳低语几句。松平水野闻言,目光在裴泠与回浦恭介之间来回转,似有些犹疑,片刻后,他终究点了头,独自出去,留回浦恭介一人在屋里。
只见回浦恭介站起来,向屋内众人依次作揖,一开口竟是地道官话。
“在下回浦恭介,祖籍浙江台州,先祖于天启年间东渡,定居长崎,在下自幼学汉语习儒道,忝居大通事之职,迄今已十有五年。此行,在下不过随行译员,本不当多言,然作为华人,在我眼里,也始终示大明为故土,实有些剖心之言欲表,若将军愿听,在下便斗胆一说,若将军不愿,”他再作一揖,“在下即刻告退。”
第156章
当下参与谈判的,实则还有三人。坐于裴泠下首右侧者,乃福建南山水寨钦依把总李纲;左侧乃司礼监随堂太监贾振元,此番隆安帝特遣太监随军,盖因朝鲜之役时,前线将官有隐瞒朝廷、伪报战况之事,故遣内官监督,以杜前弊。而坐于裴泠后方者,除倭语小通事江渊外,还有文书官潘显成。他是负责整理裴泠在远征期间所有奏疏、咨文,并记录其每日言行。远征结束后,所有文书档案将上交翰林院,由史官汇编成书,以传后世。
但见裴泠略一颔首,对回浦恭介道:“通事请坐。”
他闻言,拂袍重新落座。
见其坐定,裴泠便开门见山地问:“通事之职,在于准确传达。方才通事擅自曲改,是为何故?”
回浦恭介迎上她的目光,答道:“为明日和平。”
裴泠笑了:“和平?通事以为,避重就轻,改换措辞,便能换来和平?”
回浦恭介道:“在下人微言轻,所能为者,不过如此。然两国交战,生灵涂炭,今日之日本,亦非天朝眼中那般羸弱。若战端一启,于天朝而言,实有害而无利。”
话音未落,钦依把总李纲忽然开口:“你那位使臣,方才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天朝虽以德怀远,却也不是没有雷霆之怒。这般狂妄之人,也能充任使节?依我看,日本确实该好好吃一次教训。即便论利害,你们那些矿山,也足够抵偿天朝此番出兵耗费,征与不征,从来都在天朝一念之间。”
回浦恭介看向李纲:“这位将军,在下可直言相告,日本最大的石见银山,巅峰之年产银不过一百余万两,即便将日本所有矿山合而计之,一年所得,至多三百万两,除去开采之费、运输之耗、冶炼之损,真正入得库中,二百多万两而已。在下此言若有半字虚妄,愿遭天打雷劈。”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众人,“诸位不妨细算,日本矿山之产出,究竟能否抵过两国开战后,天朝出兵之耗费。”
屋内一时无声。
回浦恭介便又道:“在下自然相信,若天朝真下定决心,日本必不能挡。然则,可有此必要?天朝最后所得,当真能多过于失?战事一起,无论对天朝还是日本,皆是苍生之祸。在下知诸位未必信我,但我仍要说,大明始终是我故土,我对大明确有感情,我今日所言,确实为两国计,为苍生计。”
裴泠看着他:“你生在日本,长在日本,从未踏足大明,你对大明有感情?”
回浦恭介神色郑重:“将军可知,今日之长崎,已有近万华人?我等虽生在日本,长在日本,但生活实与中国息息相关,如何能无感情?如今明日贸易,于大明是商人走私,于日本却是官方贸易。长崎乃日本唯一对外通商之港,而唐通事一职,便是为此而设。我等不仅是译员,亦兼管唐船、理唐务,正因我们是华人之后,方能充任此职,也正因明日有贸易往来,我等方能在异乡立足,得人善待,衣食无忧。我们从未忘记故土,在下姓‘回浦’,是因祖籍浙江台州,台州古名回浦,此姓便是为纪念故土而起。长崎数家华人大族,或留本姓,或以祖宗郡望为姓,所为何者?不过是让子孙记得,自己是谁的后代,根在何处。只有天朝强盛,只有明日和平,我等流落异乡之人才能安生立命。”
言语间,他起身长揖,语声恳切:“此皆在下剖心之言,山北省是幕府底线,若天朝不允,必有一战,恳请将军再行斟酌。”
自回浦恭介走后,屋内沉寂。
良久,贾振元率先开口:“裴督帅,此番远征,陛下有过明谕,绝不可挑起两国战端,不得攻入日本本土,我军要解决的,只是琉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