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定了定神,站稳脚跟,环视一圈那一张张急切的脸,右臂忽地高高扬起:“同我记实佢!打呢刻起,我孟三就系总兵官!”
小弟们先是一愣,张着嘴互相对望,旋即齐声喊:“孟总兵!孟总兵!孟总兵!”
孟三还不满足,叉起腰问:“跟住呢?”
小弟们欢呼起来:“总兵大人!总兵大人!总兵大人!”
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称呼,孟三以指戳天,畅快淋漓地吼道:“他爹的——爽!!!”
苏元忭在前引路,边走边道:“诸位学宪大人还需在巡抚衙门稍候,裴督帅此刻尚未抵达杭州。”
福建提学官彭启丰便道:“无妨无妨,出征在即,裴督帅想必诸务缠身,我等原也无甚要事,多等片刻不打紧。”
言语间,一行人已行至二堂。
浙江提学康显侧身抬手:“谢学宪,请。”
谢攸连忙欠身:“康学宪客气,晚辈岂敢僭越,还是您先请。”
广东提学钱世升见状,拂袖笑说:“诸位何必如此拘礼,门这般宽,一道进去便是。”
几人笑谈间步入二堂,各自落座。苏元忭招呼一番,待茶点齐备,便起身告退。如今的浙江乃东征大军集结驻地,一应军需调度和往来文书皆要经手,着实令他忙得脚不沾地。
时间过去,起初堂内四人尚能东拉西扯,从学政事务聊到地方风物,可时候一久,话头渐稀,终至无话可谈。茶续了一道又一道,直至日落西山,人仍迟迟未至。
终于,一名书办匆匆入内,禀道:“诸位大人,裴督帅今日是赶不到杭州了,巡抚衙门已为四位大人备好下处,请先安歇,明日再作计议。”
来到落脚处,是夜,谢攸辗转反侧。自得知她要挂帅出征,心头便似悬了块石头,一面为她骄傲,一面又忍不住提心吊胆。前些日子朝廷传召沿海四省提学齐聚浙江,商议大军旗语之事,他便开始失眠,今夜更是久久难入睡。
翌日清早,四人再次端坐二堂。日头从檐角攀上中天,又缓缓西倾,茶水换过数巡,书办来了。
众人以为又要等上一日,却听书办道:“禀各位大人,裴督帅已抵杭州,特差卑职先行通传,请诸位大人再稍候片时,裴督帅办完手头急务,便来巡抚衙门拜会。”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都还没见着人呢,谢攸的心就忍不住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这是紧张。
又候了约莫一个时辰,书办再次来报,言裴督帅已入巡抚衙门,即刻便至。
不说还好,一说谢攸就更紧张了。他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明明这里自己与她最熟悉,许是太久未见,他暗自想着。
谢攸深吸一口气,方将目光投向门首,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稍顷便闻脚步声,一道身影自大堂方向转出,正朝二堂行来。
霎时满座皆起。
谢攸亦起身,目光越过前头诸人,遥遥望过去。
裴泠发束银冠,一身玄青便装,信步而来。身侧跟着一名武将装束的人,正低声禀报着什么,她时而回一句,时而颔首,直至行至二堂门首,她的目光才转向屋内。
广东提学钱世升最先迎上去寒暄。裴泠便道:“钱学宪北上路程最远,一路风尘,着实辛苦。”
钱世升连连摆手:“何来辛苦之有?我不过往来一趟,裴提督近月来奔波沿海各省,那才是真正劳顿。”
裴泠笑了笑,继续与其他人会面。
谢攸没有上前,他安静地站在后头,虽未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进门起便不曾移开。
直到裴泠与三位学宪都寒暄完,才转过身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
裴泠含笑道:“我与谢学宪是老熟人了,就不多寒暄了。”
其余三位皆知二人曾一同南下,便附和着也笑谈几句。
而谢攸就实在笑得有些紧张了。
裴泠不再看他,径直走到最前,把那张四方桌拖至正中,然后将一册书放在案上,但见封皮上书写“旗谱”二字。
“诸位大人,时间紧迫,我便言归正传了。”
四人闻言便抬步上去,围在四方桌前。
裴泠先从水师沿用百年的旧旗语说起,再说到新制旗语,逐一剖明区别,最后展开细讲新旗语的操作之法。
她讲得虽快,却条理分明,众人听得很认真。
及至末了,裴泠略顿一顿,直入正题:“新制旗语能够运转,全靠有人识文断字,能以旗译文,以文传令。但沿海各省水兵多为沙民疍民出身,识字辨文者寥寥,故而便需书生来担任此责,这也正是我请诸位学宪来杭共商之由。我亦知其间难处,书生终非伍人,锋镝之间,九死一生,便是自身愿意,父母族人想来也很难同意。”
堂中无人接话,都静静听着。
“是以,此番恳请诸位学宪相助,出面斡旋游说。东征大军战舰两千艘,南征大军亦过千艘,按理每艘都需一人专司旗语通传。此前我已在军中觅得九百余人,仍缺两千余。对这些人,我有两个要求,其一必须熟习水性,其二目力要佳。南直隶最好在松江府择人,浙江则以宁波、台州、温州诸府为主,简而言之,务从临海州县征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