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顿住脚步,倏地扭头瞪他,嘶声道:“你懂个屁!我跟她之间隔着杀父之仇!你懂吗?!”
“杀父之仇?”覃松林怔住,“她……杀了你父亲?”
“是他爹!”孟三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是裴珩那个王八羔子!是他杀了我爹!”
覃松林先是一愣,半晌后恍然过来:“你是说建德年间,裴国公南下广东平定倭患时,招安海盗那桩事?”
“招安?嗬!”孟三咬着牙,脸上肌肉抽搐,“我爹根本不是勾引倭寇十恶不赦的海盗!他信了裴珩那套鬼话,信了他的招安,带着手下兄弟为他出生入死,可结果呢?结果我爹被他诱杀!”
覃松林面露复杂之色,试图解释其中曲折:“此事内情我亦有所耳闻,裴国公最初的招安之心是真的,只是后来迫于朝廷压力,加上不断有言官弹劾他养寇自重,诸多牵扯之下酿成惨剧,实是世事难料……”
“世事难料?”孟三怒极反笑,“好一个世事难料!你们官老爷轻飘飘四个字,就定了我爹和上百个弟兄的生死!我们的命,我们流的血,就是你们口中的世事难料!”
言讫,她再也无法忍受,重重摔门而出。
*
南澳岛已经大变样了,昔日的无主荒岛,如今已由闽粤两省共管,建起了营房哨塔。
其实孟三每年都悄悄回来,再次踏上那条熟悉的山路,爬到崖边,找到那王八羔子的石像,抬腿就狠踹,踹得腿发麻,犹不解恨,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对着石像的脸又刮又砍,刀刃与石头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石屑簌簌落下。
直到臂膀酸痛,力气用尽,孟三才停手,看到那张被她毁得面目模糊的脸,心里那团火才稍微平息了些。
带着一身燥热的汗,她转背下山,又来到那处早已荒废的庄子前。
犹豫半晌,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野草蔓生,她在杂草堆里踢了踢,踢出几块碎石,而后索性一屁股坐在草堆上。
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眼前却浮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时院子这角被规规整整开辟出菜畦,种满了绿油油的蔬菜,有迟菜心、水口白菜、红脚芥蓝还有埋在地下的番葛,旁边还用竹篱围起鸡圈,养着三只肥硕的母鸡,日日有鲜菜喂着,油光水滑的,下的蛋一个顶一个大。
孟三收回目光,低头捡起根枯枝,一下一下去戳荒草底下的泥地。
“你就是裴珩那王八羔子的女儿?!”
十七岁的孟三生得高大结实,像堵墙似的横在九岁的裴泠面前。
“我问你话呢!聋子还是哑巴啊?爹都不敢认吗!”孟三扯着大嗓门,怒气腾腾。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不慌不忙地将鸡都赶进去,仔细关好竹篱笆门,这才转过身,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是。”
谁知话音刚落,孟三积蓄的怒气瞬间爆发,挥手大力一推,裴泠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进菜地里,一片芥蓝顿时被压得稀烂。
她还来不及爬起,孟三已几步抢上前,揪住衣襟,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提起,又摁摔向另一边的菜畦。
还不够解气,孟三红着眼,伸手再去揪,不料手还没碰到衣襟,原本倒在地上的裴泠陡然从地上跳起,反手攥住她的头发。
“啊——!”孟三痛呼出声。
两人立时在菜地里扭作一团,搅得泥土与菜叶飞溅。
裴泠个子还没长,力气也远不及孟三,但她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十指死死绞住头发不放。孟三痛得龇牙咧嘴,也伸手去抓她头发,可裴泠反应更快,铆足了劲将额头狠狠往前一撞!
“咚!”一声闷响。
这一下结结实实,完全没收力。孟三只觉额头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晕眩良久才缓过来。
她晃了晃脑袋,视线好不容易聚焦,便看见裴泠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通红大包,不用摸也知道,自己脑门上定然也是同样一个。
两人在狼藉的菜地里呼哧呼哧地喘气,互相瞪着,僵持片刻,不知是谁先动的,两人转瞬又扭打在一处。
裴泠终究年小力弱,被孟三觑个空子,一脚踹在肚腹上,登时痛得脸色煞白,蜷缩着身子半晌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