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架我们也有,但装在船上——”
“非也非也,”孟三打断道,“此炮架非彼炮架,用在船上的炮架,那叫滑动炮架。开炮后,炮身顺炮架后滑,凭炮架上的绳索轮组便能轻松复位,重新装填快得很。”
覃松林当即追问:“我可以看看吗?”
孟三竖起一根手指头在他脸前晃了晃:“那可不成,这是机密。”
覃松林倒也不强求,转身继续看起来。待凑近细观船板接缝处,他便摇头道:“你们这艌缝的手艺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孟三立时竖起眉头,“我这匠人那可是花重金聘来的,你才不行!”
在她言语间,覃松林已走到一旁的木桶边,用长柄木勺舀起一勺艌料,看了看色泽稠度,又凑近闻了闻:“苎麻、贝壳灰和桐油的配比不对,听我一句劝,最好铲掉重做,否则将来行船海上得漏水。”
孟三跟在他后头,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还有一桩,”覃松林搁下木勺直起身,“若船身结构仍按原样式,在船舷装这么多大炮,任凭你那什么滑动炮架有多少厉害也是无用。想来你是没体会过十几门大炮齐射时,那后坐力究竟有多大。”
孟三的脸色已由红转青。
覃松林还在那边说:“我明白告诉你,按你这造法绝对是不行的。到了那时,船身不解体,那也得开裂,多齐射几回,你这船大抵也就到头了。”
“他爹的!”孟三终是忍无可忍,开骂道,“我是叫你指点一下,不是叫你指指点点!”
火气腾腾腾地窜上来,她在原地踱两圈,霍地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梁上:“你!你很好!你——”
就在她气得语无伦次,眼看就要发作时,忽闻一道清凌凌的嗓音传来。
“孟姐,不如由我带覃指挥使察看可好?”
只见精卫走过来,先向覃松林颔首浅笑,随即拍了拍孟三绷紧的手臂:“小郑在那边寻你呢。”说着,眼神往身后一递。
孟三扭头望去,果然见小郑立在树影下。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行,这头死犟驴就交给你了。”言罢猛一旋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覃松林目送她一路骂骂咧咧地走远,然后搂住一个细皮嫩肉的白面少年,扬长而去。
“覃指挥使,且随我来。”精卫侧身抬手,笑意从容地引路。
第135章
广东一地尤重宗族,位于潮州的裴氏,与那些从宋元传承几百年的望族不同,是典型的科举新贵。自第一代通过科举进身士大夫阶层后,家族才开始建家庙、修族谱、置族田,传到现任族长裴照涟也不过五代而已。
尽管如此,裴氏在潮州的地位却是不容小觑。第一代老太公官至北京兵部尚书,乃彼时潮州籍官员所达到的最高品级。此后数代虽未曾达此高度,然亦有子弟中举入仕,若仅止于此,至多算得仕宦之族,尚不足以称为显赫,真正的转折出现在第五代。这一代,裴氏出了一位国公——泗国公裴珩。
裴珩的成就将整个家族的地位陡然拔高一大截,使之真正跻身望族之列,然而他在裴氏宗族里的身份实则有些特殊。他的母亲与裴照涟的父亲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因自幼体弱,父母不舍她外嫁受苦,故而决定招婿上门,裴珩的父亲裴峤便是这位上门女婿。裴峤原姓李,是入赘后才改的妻姓。因此从血缘上讲,裴照涟本是裴珩的表兄,但依族谱名分上,二人却记为堂兄弟。
如今裴氏已传至第六代,这一代又出了一位人物,正是裴珩之女裴泠。此番她奉旨以钦差提督的身份南下巡视海防,人刚到广东,便已让整个裴氏宗族如临大考,为此紧急召开了一次族中会议。
宗族尤为看重父系传承,虽则裴峤当年改姓入赘,名义上已承裴氏香火,然在族人眼中终究带着外人底色,便连身后神主牌位也未能入祠。是以,整个裴氏对待裴珩,乃至裴泠的态度便极为别扭。对于族长裴照涟而言,如果有的选,他或许宁可裴氏不要这些由外枝带来的荣光。
裴氏祠堂享堂内,裴照涟端坐主位,手中两颗核桃盘得沙沙作响。待族中长辈皆落座,他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你们是不了解她,她这人犟得很,依我看,此番不如就当做不知,别特意往前凑了。”
“阿涟,话唔系咁讲。”出声的是裴照涟的伯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往事都过去咁多年啦,况且当年若非我哋派人去扬州接佢返来,佢边有今日?恐怕连衣食都难周全。如今佢官居高位,我哋亦冇图回报。今次是族里打算破例,将佢祖父个神主牌请入宗祠,裴峤点讲都系佢亲祖父,我哋咁做,既系为佢尽孝道,亦系给足佢面子,于情于理,都冇理由拒绝嘅。”
裴照涟听罢,眉头蹙着没接话,手中核桃也停了下来。静默良久,他才缓缓道:“她眼下人在肇庆,消息我可差人递过去,至于她愿不愿理会,我就不知道了。”
“肇庆?”伯父眼睛倏然一亮,“佢喺两广总督署?”
他们裴氏虽在潮州一地颇有地位,与知府衙门往来密切,可再往上的省级关节便是一片空白了。两广总督统御两省军政,权位更在寻常巡抚之上,乃是封疆大吏中头一等的要员。倘若能借裴泠之便,与这等人物牵上线,那对裴氏而言实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伯父身子不由前倾,语气也殷切起来:“阿涟啊,今次你真系要放低身段,同佢修补返关系。点讲都系血脉至亲,我哋裴氏又唔系见不得光嘅亲戚,佢无理由真系要同族里做到恩断义绝嘅地步。从前那些事低个头赔个不是,揭过去就算啦,往后总归都系一家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