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相忽地放缓脚步,在一片敲击声中开口道:“老夫先年在月港往来的商队里听说,红夷人的战舰已能搭载三十六门大炮了。”
裴泠侧首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应道:“总兵大人,据我所知,他们的主力战舰恐怕至少能装载七八十门大炮了。”
张廷相闻言一怔,半晌过去,才深深叹了口气:“这……简直不敢想象。”
虽然对付倭寇,福船堪称碾压式的存在,但在那些能载七八十门大炮的巨舰面前,福船的重炮火力就太弱了,这巨大的差距令两人都有些沉重。
一阵短暂的缄默后,裴泠望向张廷相:“总兵大人,我们大明能造出能这种战舰吗?”
张廷相没有立刻回答,抬手引向前方:“裴提督且随我来,前头正有一艘福船在造,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遂来到一处船台,行至近前,但见一艘福船的底仓骨架已具雏形。
张廷相指向船底部最长的一根巨木:“这便是福船龙骨,分作艏龙骨、主龙骨和艉龙骨,三段相接而成。”接着,他又指向那横向如鱼骨般排列的木材,“这些是抱梁肋骨,插入隔舱板,便是整船横向的支撑。”
言着,他引裴泠退至稍远处,以便观览船体全貌。
“如今福船常制,不过船艏一门发熕炮,两舷各配三门佛朗机,非是不欲多设重炮,实是船体结构难堪重负,倘若两舷皆列发熕大炮,齐射时的后坐力足以震伤船身,甚至令其解体。”
“总兵大人,”裴泠问道,“可有什么革新之法?譬如加固船体,增强横向支撑,以承载大炮齐射的巨大后坐力?”
“裴提督,且随老夫这边走。”张廷相抬手一请,二人缓步穿行于堆叠的木料之间。
“裴提督方才所言之事牵扯甚广,其一便是木料,福船向来用杉、松为材,此二木闽地盛产,取用便宜,修造之费亦省,故能广造。但此等木材质偏软韧,强度终是有限。若论坚硬,广船所用铁栗木胜之,耐蚀性亦佳,故广船船体较福船更为坚实。然则,欲造承载重炮之巨舰,非栎木不可。”
说话间,两人已至一座高阔库房前,门扉开处,但见穹顶之下巨木堆叠如山。
“此即栎木。”张廷相走进去,声音在仓廪间回响,“栎木质硬,耐蚀性不逊铁栗木,而更胜于弯塑成型。若遭炮击,木屑迸溅较少,抗损之能尤佳。”
他缓缓走过一排排静卧的巨材,裴泠跟在后头。
“只是可惜,”张廷相叹了一声,“栎木非官办常料,并无广泛栽植,须遣人四方搜求,且其生长较铁栗木更为迟缓,眼前这些乃老夫积攒十五年方得。”行至一根需两人合抱的巨木旁,他止步,抬手抚过木料表面,“像福船所用杉、松二木自然干燥半年即可用,但栎木必得经年风干,日后方不开裂变形。大约在堆放八年后,老夫曾上过题本,奏请试造可载重炮之新舰,先帝未准,此事遂延宕至今,这些木头也就一直在这里堆着了。”
“讲完木料,便是船体结构了。”张廷相收回手,继续道,“即便用上栎木,若仍循福船旧制,也难成那般巨舰。福船底尖上阔,吃水深,破浪虽劲,稳性却欠佳。若要船身稳固,船体下部须造得宽大扎实。”
默然良久的裴泠开口道:“红夷战舰设有多层甲板,船舷开炮窗,作战时启窗发炮,航行时闭窗御浪。”
张廷相仔细听着,颔首道:“船舷开洞难免削弱船体强度,再加上火炮齐射的后坐力,船骨架构非得从头设计不可。”言及此,回身看向她,“裴提督若是不累,不如到老夫在此间的值房稍坐?也好给提督大人看看我这些年涂画的战舰图样。”
裴泠惊讶道:“张总兵还懂造船?”
张廷相笑了笑:“接触久了,耳闻目染之下也略懂了些皮毛,都是闲时信手勾画的草稿,纸上谈兵罢了,未经匠作实造,也不知究竟可行与否。”
两人遂至值房。值房简朴,临窗能看到船厂一角。张廷相自匣中取出一沓图纸交与她。裴泠双手接过,一页页翻阅,但见墨线纵横勾勒,旁注密密麻麻的小字,其间杂以朱笔点批。
她看得认真,张廷相则于一旁烹茶,泥炉炭火轻红,茶壶中水声渐起。
良久,裴泠抬首,目光灼灼:“于造船之道我所知甚浅,实在给不出什么像样的见解,但观此图稿,我很是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