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笑着拉过他的手看一眼:“没事,这种小沙蟹钳子不厉害,下回记得从它背后捏住壳的两边,它就钳不到你了。”
小小的插曲过去,两人相视一笑,便又继续弯腰搜寻。
她给他指那些微微隆起的小沙包,说下面藏着好东西,随即用手一挖,果然掏出肥美的海螺。她还带他去找章鱼可能藏身的洞穴,又教他辨认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海生小物。
谢攸这辈子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小木桶逐渐变得沉甸甸,里面充满了窸窣的爬动声。两人收获丰盛。
待潮水涨上来,天光也亮了起来,起初是蓝幽幽的白,随后边缘开始晕出一层橘黄,一点点浸透低垂的云霭。
两人找了一块高大平坦的礁石坐下,半湿的脚悬在微凉的海风里,仰首等待日出。
那抹橘色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将海平线染上粼粼金边。紧接着,一轮光球从这璀璨的帷幕后升起,更为瑰丽的金红喷薄而出。一道宽阔颤动的红色光带,从太阳的脚下直直推向海岸,将整片沙滩染上暖色。
谢攸望着这壮丽的景象,内心分外激动。
“这是我第一次看海上日出。”他说。
裴泠侧头,海风拂动她颊边的碎发。
“好看吗?”她问。
谢攸依旧望向远方,眼底映着那轮金红的太阳,不由感叹:“极美,读过许多诗词,却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她把头转回去,也去看那轮渐渐炽烈到不能直视的太阳。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共享这片被阳光和浪声充满的世界。
半晌,谢攸忽然侧首问她:“我这样突然来找你,你会不开心吗?”
裴泠道:“我没有不开心,你不要胡思乱想。”
谢攸神色很认真:“我不是赌气问这个,你可以实话告诉我,我不会难过。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步调,骤然被打乱,任谁都不会喜欢。如果你有不开心,哪怕只有一点不舒服,也请告诉我。我会记住,会改好,下次再不这样了。”
“我真的没有不喜欢,我只是……”裴泠顿了顿,似乎也在探寻自己内心的感受,“只是有些不习惯而已,但你来寻我,我心里是高兴的。”
谢攸看着她,看了很久。海风在两人之间穿过,送来咸湿的气息和日出的温度。
他笑着点了点头,展开双臂,把她拢进怀中。朝阳将两人的身影在礁石上拉得长长。
“我何德何能……”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停顿良久,谢攸将那句承载了庆幸与珍视的话,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我何德何能。”
裴泠回抱他:“怀与,不要胡思乱想。”
“我喜欢你,也爱你。”
话音落下,一轮红日已完全升腾于沧海之上,人间金光万丈。
第128章
校场上杀声震耳欲聋,吴信中正亲自操练着他千里挑一的精锐水兵。这些老兵动作整齐,如臂使指,无论是操演火器、变换阵型还是近身搏杀,都干净利落。
吴信中踱步于队列之间,顾盼自雄,偶尔瞥向场边静观的裴泠,下巴便不自觉地一扬,那是一个意气风发。
宋长庚悄步走到她身后站定,低声问道:“大人,学宪走了吗?”
裴泠目光仍落在场上,颔首道:“嗯,今早启程往苏州去了。”
宋长庚“哦”了一声,也跟着望向场内。两相对比之下,他们这些新兵无论在气势还是动作的熟练程度上,与那些老兵确实相去甚远。
裴泠回头看到他的神情,便问:“怎么,没信心了?”
宋长庚立刻摇头,笃定地道:“我们肯定能赢的。”
“哦?为何?”
宋长庚直视场上,说道:“我们这些新兵,眼下自然不如他们厉害,但大人您,却比吴总兵要高明得多。”
裴泠笑道:“你这就轻敌了,吴总兵镇守浙江海防多年,若没有真本事,也坐不到这个位置。况且战场上,胜负从来不是主将一人能决定的,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个人都成为能发挥作用的一环。光靠我,不行,光靠你们,也不行。要赢,得靠我们所有人,拧成一股绳。”
“是!”宋长庚应得认真。
那处校场的另一侧,汪其勤和刘永也在观望。
“总爷,听说吴总兵不光要比舰队操演,还额外设了个夺旗赛,想跟裴提督单独过过手呢,也不知裴提督应下了没?”
汪其勤正用随手从路边揪的一根狗尾草,慢悠悠剔着牙缝,接话道:“应倒是应了,不过说要把夺旗放在最前头比。”
刘永摸着下巴,咂摸出点味儿来:“这要是让她头阵就赢了旗,那后头舰队对垒的时候,她那帮新兵蛋子的心气儿可就不一样了。”
汪其勤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谁说不是呢,咱们总兵大人这回,非要在人前显摆这份英武,就怕这帅气一个弄不好,倒耍到了别人手里,那可就真成了给人搭台唱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