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信中抖着肩膀“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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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海域。
海浪哗然作响,拍打着岸边礁石,一下又被拉退,在岩缝里留下无数雪沫子,散碎碎的,转瞬即逝。
但见十艘苍山船正缓缓驶出浪岗山。
这苍山船是水师中轻捷的战舰,帆橹兼用,风顺扬帆,风息荡橹,吃水仅六七尺,在近海礁屿间转向甚是灵便。因由渔船改制而来,这些新募的沙民操驾起来熟稔自如,船队阵型保持得意外齐整。
前些日子高强度的操练,众人心里难免积着怨气。谁也不明白,这位提督大人为何偏要让他们这群刚丢下渔网,连阵型都摆不明白的新丁,去对阵总兵麾下精锐老练的水师,这不明摆着是自找难堪么?只为她这一桩没由头的决定,他们所受的训练才格外严苛,只是慑于她的身份,又怕挨军棍,无人敢明言罢了。
是以今日清晨,忽听得命令,说是不练阵不习械,全体登船出海捕石斑,就无外乎是一道赦令,令他们惊喜不已。
天穹之下,海波浩荡,那轮被云层裹住的日头,偶尔刺破阻碍,将几道笔直如利剑般的光柱投射下来,深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这些新丁当中多是舟山本地招募的沙民,出海捕鱼是他们祖辈传下的生计,此刻重回这片熟悉的海域,听着涛声,嗅着咸腥而自由的海风,紧绷的精神不觉松了下来,船头有人甚至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时已入秋,虽是晌午,但海风裹着湿气吹来,依旧寒意袭人。
裴泠将一头浓密的长发尽数盘结于顶,束得紧实利落。身上是一套渔家常见的装束,上着栲染大襟衫,下头则是宽大的笼裤。
捕石斑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这鱼性喜藏匿于岩洞与暗礁丛中,复杂崎岖的礁石地形,使得拖网全无用武之地,故而捕捞之法唯有潜入水下,手持鱼枪,近距离猎捕。且此鱼感知极为机敏,稍有异动便会迅速缩回巢穴深处,非经验老道的渔人不能得手。即便对于沿海居民而言,也属难得的珍馐。
裴泠指挥苍山船驶抵一片暗礁密布的海域,船身随浪起伏着。
褪下外罩的背单,拿起一根铁头鱼枪,她行至船舷边,目测了一下海面与水下礁石的阴影,随即身形微躬,跃入海中。
水花甫一平息,宋长庚紧跟着也跳了下去,海水瞬间包裹上来,冰冷刺骨。他虽通水性,但到底不是真的渔民,免力下潜约两丈,胸中气息便已耗尽,只得匆忙折返,哗啦一声破水而出,攀住船身大口喘气。
海底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静谧而绚丽。
水流推动身体的感觉,光线穿透海面后折散的朦胧光点,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汩汩的暗涌声,对她而言都是久别重逢,让她心里泛起许多愉悦。
裴泠舒展着身体,一口气潜至礁盘深处,色彩斑斓的鱼群在眼前掠过,偶尔一串细密的气泡从岩缝中咕噜噜窜起,升向头顶那片晃动的亮光里。
她伸手攀住粗糙的岩壁,目光扫过那些幽暗岩穴,很快便在一处岩窟的豁口旁,瞥见一抹带着暗色斑纹的侧影。
那是一条不小的石斑,正贴着礁石,缓慢地翕动着腮。
靠近它必须极尽小心,借着礁石嶙峋的轮廓掩住身形,让自己完全静止,融入周围的水流与光影里。几息之间,耳畔只有胸膛内缓慢的跳动声。
但见那条石斑鱼尾鳍轻轻一摆,终于慢悠悠地从藏身处游了出来。
就是此刻。
裴泠手臂蓄力,那杆鱼枪自岩石孔洞间猛地刺出,枪尖破开水流阻力,精准扎入鱼身。
反冲的力道也将她向后推去,她顺势一旋身,绕过礁石,一把抓住枪杆末端,随即双腿一蹬,借着浮力向上方那一片天光迅速升去。
“大人!”
宋长庚一直紧盯着海面,见到远处水花破开,顿时欣喜,连忙招呼船上水兵一起摇橹转向,朝她疾速靠去。
裴泠先将鱼枪甩上船,那大石斑在甲板上“啪”地一响,兀自弹动。她随即握住宋长庚伸下的手,借力翻上船来。
船上的水兵一看还真是条石斑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宋长庚松了口气:“大人,您下去得实在太久,我还以为……差点就要叫他们都下去寻你了。”
裴泠闻言笑了笑:“这石斑我以前常捕,不必担心。”
“大人是沿海人士?”言着,宋长庚一思忖,便记起泗国公的籍贯似乎是广东。
“在南澳岛住过些年头。”她说。
“原来如此,广东人说话多带些乡音,倒听不出大人口音。”
裴泠便道:“我母亲是扬州人士,八岁前我在扬州,八岁后才去的广东。”
“怪不得。”宋长庚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