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员脊背一紧,连忙应声:“是!卑职明白!”
沙民惯于自由,不谙军中律令,有人是一时热血应募,若当日不录军册,回去经家人邻友几句言语游说,次日便可能改了主意不再露面。一旦隔夜,那选中的人里恐怕就有一半再也寻不回来了,所以水兵选拔必须在一日之内完成编队造册。
眼见日影渐斜,后头还有四五十人等候,两名吏员不敢耽搁,立马加快速度。
按例,新兵入营须得层层担保。队长保本队兵丁,哨官保本哨队长,把协总保本部下哨官,然后把总、坐营官依次向上具结,责任共担。
翌日,舟山守备刘永拿到新募水兵的名册,转身便要去走保结流程。
刚迈出步子,后脑勺便被直属上司汪其勤结实实地拍了一巴掌。
“你还真去核验?个榆木脑袋!”
刘永被拍得脖颈一缩:“总爷,这……这不正是向她展示展示咱们军中纪律严明的好机会么?”
汪其勤听得直嘬牙花子,真是该表现的时候不表现,不该较真的时候偏偏死心眼。他一把扯过那张保结单子,手指一戳:“来,瞪大你的眼,给我念!”
刘永顺着他的手指,讷讷念道:“钦差提督裴泠,今当处保结,得本队下各兵,并无老弱怯懦不堪,及冒名顶替,如虚甘罪,结状是实。”
“看清楚了?”汪其勤拧着眉头,语气又急又重,“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经手招进来的人,她都把自个儿名号顶在最前头了,她裴提督亲自具结担保的兵丁,你还要让下头的哨官队长去一一核查?你是想打谁的脸?是显摆你能耐,还是显她裴提督眼瞎啊?”
说着,他劈手夺来单子,大步走到公案前,拿起笔飞快地签好,随即把笔塞给刘永:“咱们几个只管跟着签齐全就成了!还愣着干什么?快来!”
刘永讪讪地“嗳”了声,捏着笔也规规矩矩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125章
近几日,吴信中走路带风,眉宇间那股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神气活现。这缘故无他,全因裴泠撂下话来,扬言要用新募的沙民操练一月,组起舰队来与他在海上见个高低。
这简直是天赐的雪耻良机!她莫不是真当浙江水师无人?真当他麾下无善战之兵?吴信中当即传令,从沿海各卫所千里挑一,紧急抽调百名最悍勇老练的水兵。他倒要看看,届时海上相逢,是谁的舰队能劈波斩浪,也叫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浙省水师!
她么,到底没真个带过水兵,哪里晓得这群自由散漫惯了的沙民有多难调教。军纪涣散,号令不听,光是要他们站齐队列,记住旗鼓号令,就不知要废多少功夫,更别提还有各类火器,以及接舷战具的用法了。
一百个新兵蛋子一个月能练出什么花头?他心下嗤笑。
果然,不出几日,问题便接二连三地冒了头。
吴信中和汪其勤远远缩在一根粗木旗杆后头,探头望着前方教场里的情景。
那处齐刷刷跪了十来个新兵,而裴泠手中拎着一根乌沉的军棍,正缓步在他们面前来回踱着。
原因嘛猜也猜得到,必是这些刚入伍的沙民吃不住严苛军纪,推说记性差,背不下那些条令号鼓,嚷嚷着若能背书便去考秀才了,何苦来当兵受这等罪。
吴信中抱着胳膊,啧了一声:“这当头棒要是敲得不响,立不住威信,这群人便算废了,练也白练。”
汪其勤忙接话道:“这群沙猴子,最会看人下菜碟,她一介女流,底下不服很正常。”
两人正低声议论,却见场中裴泠脚步倏定,手腕一沉,那军棍狭着破风声掴在当头那兵的耳廓上,实实在在的一记闷响。
那兵痛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虾米似的蜷缩起来。
裴泠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手臂起落间,棍影接连而下。
十来记棍责打完,挨过的人各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她将军棍往地上一拄,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捂着耳朵的新兵。
“今日记不住挨的是棍子,到了战场上再记不住,挨的就是军法砍头的刀。”
“给我背!”
一直站在队列旁的宋长庚闻言,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地起了头:
“无中军主令放击火器者,斩!”
身后那群刚刚挨了棍子的士兵立时扯开嗓子跟着吼起来,声音起初杂乱,旋即拧成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