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观把总见两位上官风尘仆仆骤然而至,一脸茫然:“提督?未曾见到啊。”
“没来?”苏元忭一怔,与吴信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莫非去了台州?”
吴信中蹙着眉头:“十有八九!”
两人不敢停歇,调转方向直扑台州松海二卫。
“回禀苏抚台、吴总兵,没有钦差驾临啊。”
“还没?!”连番奔波之下,苏元忭只觉浑身骨头都要颠散了,整个人又焦躁又无力,“这人……究竟去了何处!”
他们自然逮不住人,因为裴泠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看完舟山,并未就近巡视浙中,而是南下直插浙南门户的金乡盘石二卫,随即取道内陆折返北上,又突然出现在最北边的嘉兴海宁卫。
短短数日,整个浙江沿海被这出其不意的路线搅得人仰马翻,乱成了一锅滚粥。
苏、吴二人被牵着鼻子兜转,竟连她的衣角都没看见,待终于得到消息,再次来到临观二卫时,她已然巡视完毕。
“……裴提督说在巡抚衙门等候二位大人。”
苏元忭:“……”
吴信中:“……”
第123章
“唉哟——这不是裴镇抚使吗!”
人未至,声先闻,那热情的招呼声已从外头传了来。裴泠坐在堂上端着茶盏,闻言便将青瓷盏搁在一旁小几上,侧首往门外望去。
但见浙江巡抚苏元忭与总兵吴信中二人,撩起官袍下摆,正步履生风地跨进门槛。
虽则这几日被溜着绕遍了浙江沿海,此刻二人脸上却寻不出一丁点被反复折腾后的怨气或恼意,那笑容真切得仿佛见了多年故交。
“裴镇抚使,裴提督!”
裴泠看着他们站定,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笑一笑道:“抚台大人,总兵大人。”
她正欲拱手作揖,苏元忭已抢先一步伸手,虚虚一扶,笑容可掬地道:“提督大人一路辛劳,切莫多礼,快请上座!”
裴泠含笑道:“苏抚台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我此行不过是奉陛下之命来看一眼沿海防务,客随主便,这浙江大小事务自然还得抚台您说了算,我怎好僭居主座。”
苏元忭闻言,心念在刹那间已转了八百个来回,面上只作不显,从善如流道:“提督大人体恤,既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三人这才重新叙座,书办悄步上前,提着长嘴铜壶来添茶。
待书办退下,苏元忭便笑呵呵地起了话头:“说来惭愧,前几日我才接到京里发下的敕书,万没想到提督大人早已莅临浙江,大人行事之迅捷,着实令人钦佩哪!”
“抚台过誉,圣谕既下,臣子自当星夜兼程,岂敢有片刻怠慢。”裴泠浅啜一口热茶,又道,“公文副本须经通政司存档用印,总要耽搁上一两日。不瞒抚台,我此番轻装简从,一路不敢稍歇,这才勉强赶了个巧,与公文前后脚到了。”言着,她舒展一下肩颈,“说起来,这般赶路确是有些疲乏了。”
苏元忭当然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这叫什么?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说不出也就算了,你还得赔笑呢!
“哈哈……哈,大人辛苦,辛苦了!”苏元忭笑了几声,那笑声难免有些发干发僵,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吴信中,指望这位总兵能帮着圆转几分气氛。
可吴信中乃是行伍出身,性情耿直,藏不了那么深,他听出裴泠话里近乎直白的揶揄,再想到这几日被溜得团团转的狼狈,心里那股憋闷之气便有些压不住了,脸色变得难以言喻,只能硬邦邦地坐在那里,默然不语。
真是靠不住,苏元忭又“哈”了一声:“大人……真是忠勤王事。”
“哪里的话,我再是奔波也比不得抚台大人案牍劳形。”裴泠唇边挂着笑意,谈锋转过,“您啊就是太抬举我了,此番巡防本是我分内之事,何须劳动抚台将各参将把总悉数从防区召至杭州述职,这固然是方便了我一人听禀,却也平白耽误了各位将军。”
苏元忭闻言背脊一僵,额头都冒冷汗了。她的言外之意是他身为一省巡抚,为了逢迎钦差,擅调各处防区主官离守,致使军中无将。这万一期间倭情有变,或是防务出了纰漏,便是天大的罪过。她这是在敲打他。
苏元忭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心想她既未将话彻底捅破,那便是留了转圜余地,也是给他这个巡抚留着些体面的。他心念稍定,顺势招手唤书办进来重新奉茶。
三人各自饮茶,堂内气氛微妙。苏元忭深知,面对一个已经拿到答案来听回答的人,坦诚远比遮掩来得明智,若等她将所见缺漏一一甩在他们脸上,那场面只会更加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