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慎思眸色一沉:“此等军机,你从何得知?”
裴泠接道:“陛下,此次倭情有异,恐非寻常寇掠。”
“你什么意思?”朱慎思已然不悦。
“臣疑心,此次倭患与江户幕府有关系。”
邓迁当即出声:“奴婢请裴镇抚使慎言!倭寇是倭寇,幕府是幕府,岂可混为一谈?倭寇是逐利亡命的浪人海贼,如何能与日本国政牵扯?那广东倭情,据沿海卫所报,不过是一伙春时流窜的残寇,眼见九月将近,欲乘东北风返回其国,临走前再行抢掠罢了。卫所兵锋所指,彼辈便如丧家之犬般四散,根本不足为虑。陛下新登大宝,四海升平,岂容此等惑乱人心之言?”
广东,原来是广东。裴泠定下心神,直视御座道:“倭寇如何能与日本国政无关?若无其幕府默许乃至暗中支持怂恿,区区海贼安能如此猖獗?景泰年间,日本贡使团入贡还国,所过之地,强索民财,甚至持刀劫杀,与横行海上的倭寇行径有何区别?倭人喜盗、轻生、好杀,此其天性使然。日本国内也始终有一股势力,心怀侵犯中国之念。这些人失势在野,便化为寇盗滋扰我边海,一旦得势掌权,必图谋更大规模的入侵。”
“慎言!裴镇抚使慎言!”邓迁声音尖利起来,“现今广东倭寇不过四五百之众,疥癣之疾耳,能成什么气候!你陡然上升边衅,究竟是何居心!”他转向朱慎思,“陛下明鉴,裴泠此言非但夸大边患,更妄揣邻国政事,极易引发邦交纷争!”
裴泠并未因邓迁的呵斥而停下:“正因陛下初登大宝,外邦若有异心,此正其窥伺之机,故而对这等不起眼的倭情更需倍加防范,以防日本借我朝权力交接之时,行不轨之谋。”她略顿,看向邓迁,“邓公公适才所言的广东倭情,臣却有另一番推断。”
邓迁急道:“陛下,此皆无端臆测,万不可……”
“说下去。”朱慎思抬手止住了邓迁,神色已然转肃。
裴泠继续道:“臣所得密报,近来海面上的倭寇成群结队,其行止规整,调度有方,绝非寻常散寇乱匪可比,倒像是组织调遣的武士。”
她进而分析:“倭人若欲大举来犯,必待明年春季大汛,彼时东南风起,是其舰队唯一的渡海之机。用兵之道在先侦后战,如今这伙倭寇,行事目的恐非劫掠,他们极可能是先锋斥候,是为摸清我沿海卫所的布防虚实、兵力强弱、反应快慢而来。待此番探查完毕,情报送归,他们便可利用冬季进行战前部署,待来年春风一起,则可能发动总攻。陛下若存疑,不妨静观,臣推测过不了多久,福建、浙江等地沿海亦将出现类似的小股倭患,彼等绝不会死战,一击即走,只为试探我军虚实。若我朝仍视之为疥癣之疾,待得来年大汛,东南海疆恐无宁日。”
邓迁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恍然大悟般道:“陛下,奴婢现在可算是明白了!原来裴镇抚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煞有其事地危言耸听,究其根本是想借倭寇这个由头为自己脱罪翻身哪!好一出移祸江东,淆乱圣听之计!”
裴泠闻言面色沉静,并未开口辩驳。
朱慎思冷笑一声,目光如锥:“怎么,无言以对了?是被一语道破心思,无法自圆其说了?”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皇帝脸上冷笑未消,已然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
“押下去!”他不再看她,“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北镇抚使被关入诏狱,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道旨意一下,倒让北镇抚司里的一干人等犯了难。
首先,圣上并未明言“革职”,如此一来,裴泠名义上就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严加看管”四字意味着圣心尚未最终裁决,事情也就有转圜余地。既然人还有翻身的可能,那么在她彻底倒台之前,任何微妙的言行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这点官场生存的机窍,众人心知肚明。
因此,当裴泠被押至诏狱时,甬道两旁校尉笔直肃立,与往常无异。
关押的牢房正在紧急洒扫,她便先被请进了值房暂坐。
等到牢房收拾得焕然一新,连石炕上的稻草都铺得整整齐齐,千户这才趋步近前来请:“大人,牢房已备妥,请您移步。”
目光掠过值房里的桌椅,她吩咐道:“把这套桌椅一并安置过去。”
千户一个笔挺:“是!”
被关押的第七日,一份来自浙江的倭情奏报,终于让御座上的新天子坐不住了。
自大明开国,倭患几乎无岁不有,至嘉靖朝最为严重,幸赖胡宗宪、戚继光等名臣良将经略,局面方得遏制。嘉靖以后,海波虽未彻底靖平,但大规模焚州掠县的剧寇已是不多见。近几十年里,规模最大的便是建德年间的广东倭乱,彼时领兵平倭的正是裴泠的父亲裴珩,而那场乱子虽波及数府,到底也被迅速平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