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父亲伸出宽大的手掌,将母亲搁在锦被上的手拢入掌心。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皇后,辛苦你了,只怨朕……未能再多顶住些时日,若那时能再等一等,等来这个孩子……”他的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陛下……”母亲的眼眶瞬间红了,蓄着的泪水颤了颤,滚落下来。
五岁前的童年是浸在蜜里的,她有这世上最尊贵的父亲,最温柔的母亲,还有疼爱她的乳母。乳母的怀抱总是暖烘烘的,她最爱蜷在里面,听那些带着乡音的轻柔小调。
可这所有的好日子都在五岁那年戛然而止。母后为了让她日后出阁讲学时更顺遂,开始令女官为她开蒙。可是那些摊开的书册,密密麻麻的墨字,对她而言是一队队僵硬的黑蚂蚁,只会在她眼前乱爬,怎么也钻不进脑里。她坐不住,也记不牢。
因她读不进去,母后眼里的温柔便一日一日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焦灼与严厉。
母后开始常提起她那早逝的哥哥,那个她从未谋面,只存在于画像与叹息中的太子哥哥。
“衍徽在你这般年纪时,已能将整本《论语》倒背如流了。”母后这样说。
哥哥真厉害啊,厉害得像一座山,高高地立在那里,而她只是山脚下一块最不起眼的小石头。
对不起,母后。对不起,她不是太子哥哥。她在心底小声地说。
课业繁重,让她不得不起早贪黑,每日都很累很困,但只要得了些微闲暇,她便会溜到西苑太液池畔,那里有她一个“朋友”——一只年岁极大、背壳斑驳的大乌龟。
大乌龟很懒,每日最大的事,似乎便是等着日头升起,然后慢吞吞地爬上池边那块被晒得温热的青石,伸长脖颈,眯起眼,一动不动地晒它的背甲。她常蹲在离它不远不近的地方,托着腮,一看就是许久。
“昌哥儿喜欢这乌龟?” 乳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仍旧望着那只沉浸在阳光里的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乳母,下辈子……我想当一只乌龟。”
乳母似乎有些讶异:“哦?这是为何?”
小小的手指着它。
“乳母,你看它,每天都这么懒洋洋,晒晒太阳,发发呆,却从不会有人来说它,斥它不用功,而且它有那么大那么硬的壳,若遇到不开心,或是害怕的事,只要把脑袋和手脚一缩,就能整个儿躲进去,谁也找不到,谁也伤不着。”
“昌哥儿这话可不敢叫皇后娘娘听见,”乳母忙压低声音提醒,“娘娘若知道了,心里又该难受了。”
她瘪瘪嘴:“我知道,我也只同乳母说。”
其实除了这只大乌龟,她在这重重宫阙里,还另有一个“朋友”。
“父皇……”她被抱在膝上,终于忍不住揪着父皇的衣襟小声嘀咕,“我能不学那些四书五经么?每日都睡不够,母后还总在用膳时考问我,她一开口,我就什么都咽不下了。”
建德帝听得皱眉,掌心轻拍着她的背:“好,父皇回头就说你母后去,哪有叫我们连顿饭都吃不踏实的?太不像话了。”
听了这话,仿佛天大的委屈也不过如此,心里那团沉甸甸的郁结瞬间散了大半。
她坐在父皇怀里,瞧见他案头又摆着一段木头和几把刻刀。
“父皇,你为何这么喜欢雕木头呀?”她问。
建德帝笑了笑,拿起一块已初见轮廓的木料,指腹抚过细腻的纹理:“因为刻木头能让人静下来。”他执起一柄平口刀,在木面上轻轻推过,发出一阵匀长的“沙沙”声,“你听——这声音多安稳,而且啊,这不是瞎忙活,你每一刀下去,都能看见它一点点变成你想要的模样,最后捧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
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仰头问:“那……父皇能教教我么?”
“当然能,不过——”建德帝凑到她耳边,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是咱俩的秘密。”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一声,“你只能来父皇这儿时雕刻,你母后不喜欢咱们摆弄木头,我们得偷偷的。”
“好!”她雀跃地道。
从此,溜进便殿挨在父皇身侧,心无旁骛地对付手中那块木头,就成了她最珍贵的嗜好。
岁月悄转,又过了几载春秋,她十岁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那些漂亮的宫女姐姐,喜欢看她们对镜理妆时专注的侧脸,喜欢听她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时清脆的笑声,更喜欢与她们一道嬉闹,编编花绳、踢踢毽子、玩玩解绊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