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想起昔年宫闱之中的零星传言,说朱承昌幼时开蒙颇迟,直至十四岁后方心智骤开,学业精进。
“所以,你是在朱承昌十四岁时来到这具身体里的?”
朱衍徽颔首:“你说得不错,我记得那年是建德三十二年。”
建德三十二年……
裴泠心下蓦然明了。她是建德三十三年入的宫,难怪朱承昌当年迟迟不搬出坤宁宫。按祖制,皇子八岁便需出阁讲学,迁居撷芳殿,而他却一直留居皇后宫中,直至就藩前夕。
“你为何怕水?”她话锋一转。
朱衍徽却摇头澄清道:“惧水的并非是我,而是朱承昌。至于她因何至此,我亦不知,属于她的记忆与情绪,我无法窥见。”他看向裴泠,“你或许……可以晚间过来,亲自问一问她。”
夜色沉降,裴泠再次踏入这间屋子。经过白日与朱衍徽那一番谈话,此刻望向床榻上的人,她几乎瞬间便辨认出来——眼前之人,已非白日的朱衍徽。
朱承昌缩在床榻最里侧,像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悦。
裴泠走过去。
“你知不知道我讨厌你?”朱承昌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般的赌气。
“我知道,”裴泠又坐在床前那把矮凳上,姿态平和地道,“你说我抢了你的身份。”
“知道就好,”朱承昌逐客令下得干脆,“那你还不快走?”
“我如何抢了你的身份?”裴泠不疾不徐地追问。
烛火一晃。朱承昌抿紧嘴唇,半晌才硬邦邦地扔出一句:“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认识梅闻淙?”裴泠忽然问。
朱承昌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你怎么知道?”
裴泠笑一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朱承昌被噎得语塞,瞪着她。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裴泠不紧不慢地道,“既然你认识梅闻淙,那宿州礼教会想来便与你有关系了,是你让梅闻淙出现在那儿的?因为你厌憎我,不愿让我顺遂。”
“是又如何?”朱承昌扬起下巴,直接承认了。
散落的线索在脑中迅速串联,裴泠开口道:“怪不得刚到钟山茶坞那夜,你一见了我就说‘你还是来了啊’。因为原本你是打算让宿州礼教会那事闹大,好教我脱不开身,来不了南京。”
“既然你都猜着了,我也没什么不能认的。”朱承昌语气冲冲地说,“是,我就是讨厌你,不想看见你,谁让朱衍徽那家伙那么喜欢你?一想到你来南京,我可能得见着你,心里就烦得厉害。行了吧?”
裴泠很快想到:“在钟山茶坞那几日,我床铺总是莫名湿透一大片,也是你做的?”
朱承昌别过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又飞快地翻了个白眼。
“你是女子?”
朱承昌闻言一滞,适才那份竖起尖刺般的神态无声褪去。她沉默着,良久,肩头倏然松了下来,脸上有种卸下重负后的平静。
“是,”她声音很轻,“我是女子,从来都是。”
“那你为何害怕女子近身?又为何惧水?”裴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朱承昌声音带着明显抵触:“谁说我惧水?谁又说我害怕女子近身?我不过是不喜罢了!”
“你幼时落过水?”裴泠不理会她的反驳,径直追问。
“没有!”朱承昌声音陡然拔高,“你能不能出去?本王命令你出去!我真的不想同你说话!”
裴泠眉梢都未动一下,继续道:“可皇后娘娘当年写给顾奎的私信里,曾提及你在太液池畔不慎落过水。”
朱承昌没有回答,声音哑下去,顿了顿,才拼尽全力般挤出话语:“长史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裴泠没有回答。
朱承昌的脸色在昏灯下惨白如纸,眼眶却通红一片:“我听见了……丧钟,敲了那么多日,是国丧,父皇……父皇他是不是……”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