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皮便不住垂下去。
“累了,先睡一会儿。”她声音渐弱,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合上了眼。然而意识滑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强撑着又掀起眼帘,望向他,低声安抚:“别怕,真是睡觉。”
言讫,裴泠彻底没了声响。
谢攸僵着身子,心头那根弦绷得发疼。
他怕极了,甚至不敢伸手去探她鼻息。那样做太不祥,他连想都不敢想。
静默片刻,他俯下身,让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感受到她的温度,他屏住呼吸,凝神等待着。
直到她微弱却温热的气息,如游丝般拂过他的鼻尖。他闭上眼,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第108章
夜雾尚未从秦淮河畔散尽,一阵骤变的钟鼓声便撞破了金陵的黎明。
寅卯之交,南京守备太监王牧、协同守备李琰、参赞机务薛彻率领留都百官,于奉先殿集体哭临。
麻衣如雪,哭声震天,宣告整个大明就此踏入国丧。
诏令随即传遍全城。
各衙署与寺观鸣钟三万杵。应天府与五城兵马司差役尽出,喝令城内所有秦楼楚馆,甚至彩帛铺及酒楼茶肆立刻闭门歇业。街巷之间,凡有彩饰尽皆撤下,代之以白幡素灯。城门守军森严盘查,南京官军悉数戒严。国子监与府学学子奉命撰写悼文。民间白布、素纸、蜡烛价格飞涨,顷刻售罄。百姓窃语间,已开始忧心漕运与米价。
不及一日,这座六朝金粉之地,迅速白了头。
皇帝的龙驭宾天对曲中姑娘们来说,远得就像隔着一重天。谁坐金銮殿上的宝座,原也与她们不相干,她们只知道一桩顶实在的好事,便是能歇下整整二十七日。不必强颜欢笑,不必熬更守夜,不必被酒气熏着耳朵听腥腻的荤话。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压在身上的东西,终于可以在这段日子里摊开晾一晾了。
说来也奇,恰是从这日起,烦扰南京许久的梅雨季便彻底结束了。天光豁然大开,阴霾尽扫,一连两日都是明晃晃的艳阳天,将满城白幡都照得有些晃眼。
姑娘们难得闲散,纷纷将屋里捂得快发霉的锦被绣褥抱出来,晒满了曲中每一处能照到日头的庭院廊下。妈妈们也得了空,执着绢帕,沿那一排排晾开的被子慢慢踱过去,伸手这里拍拍那里抖抖。
“噗噗”闷响里,积年尘梦与潮气都被抖了出来,无数闪着光的金尘随拍打腾跃而起,纷扬舞动。
辰光来到午后,阳光穿过窗纸,滤去夏日燥热,留下一层柔蜜色,慵懒地泼满整间厢房。
裴泠闭着眼,只觉眼皮上亮晃晃暖融融的,像被人用温热掌心覆着般。
就在这半醒半寐的混沌里,一缕茉莉花香,丝丝袅袅地萦绕鼻尖。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被这光与香同时撩动。旋即,她便睁开了眼睛。
一声惊喜欢悦的“你醒了?”将她还有些涣散的神思拢住。循着那声音,裴泠的视线缓缓聚焦——
一张脸印入她的眼帘。
是他。
可又几乎不像是他了。
原本清俊的脸庞,已憔悴至极,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周遭还笼着一圈浓重的青灰,连下颌也冒出一片胡茬。
这两日来,便是疲倦到极致,谢攸也只是靠着床柱合一会儿眼,那眼合得也不安稳,一点微响,一丝她呼吸的变化,都能将他从昏沉中拽醒。再加上此前从宿州一路昼夜不停赶来南京,此刻的他便如一张被拉满后久久不曾松懈的弓,弦犹自绷着,弓身早已不堪重负。
目光落在青黑的眼周上,裴泠问他:“你……没睡觉?”
“我害怕,”谢攸声音干哑,“怕你醒不来,不敢睡。”
裴泠没说话,动了动手指,勾住他搭在床沿的手,拉到自己身前。就在这一动间,一股清浅的茉莉花香从身上散了出来。
“怎么有香味?”她问。
“是茉莉花露。”谢攸道,“这两日替你擦身时,在水里滴了几滴。”
“为何用这个?”裴泠望着他。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仍握着自己的手上:“见房中恰好有,便想起上回香菱送你茉莉花手串时,你好像挺喜欢,就想让你醒来的时候,周遭的气息能舒心些。”说完,他才抬起眼,小心地看向她,“是不喜欢吗?”
裴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身上没有重伤后惯常的血汗黏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与舒适感。
她试着动了动肩背,连那道伤口都不觉很痛,只是一阵阵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