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第五日,天光终得放晴。
久候救援不至,裴泠决定出去勘察路径,见各处积水已退,确认可以下山。
在谢攸沉默的叹息声里,众人用罢午食便动身了。
虽激流退去,然而山路化为泥潭,每行一步,靴履便深陷泥淖,需费好大力气方能拔出。原本的山道也完全消失了,他们只得另辟陌生野径,于林莽间迂回绕行。如此一路艰难跋涉,待终于望见山下人烟时,天已擦黑。
这时,朱承昌却忽然驻足,一言不发地蹲坐在泥地里,不再前行。
裴泠回身见状,便道:“殿下,前方已是山脚,再坚持坚持。”
朱承昌抬头看她一眼,没有回应,转头问顾奎:“长史,我们在何处?”
顾奎弯下腰,和声道:“殿下,我们快下到山脚了,臣马上就能护送您回王府。”
朱承昌一边试图弹了弹衣袖上早已干涸的泥点,一边懊恼地抱怨:“终于能出去了,本王真是受够了!”
顾奎含笑宽慰:“殿下暂且忍耐,待回到王府,便换身干净衣裳。”
朱承昌叹口气,不再说什么,起身径自走了。
离钟山最近的入城口是紧邻后湖的太平门。那后湖因是贮藏天下黄册的禁地,关乎国本,历来戒备森严,百姓平日便少走此门,加之此刻夜幕低垂,官道上更是空无一人。
一行人满身污泥,终于抵达太平门下。
守门士兵辨认出来人,皆是惊愕,为首的把总急忙上前:“殿下!诸位大人!可算……可算寻着你们了!请容卑职等护送殿下与各位大人回府。”
朱承昌一甩袖,斥道:“一群废物!本王要你们有何用?本王自己回府!”言讫,便带头进了城门。
守门把总僵立原地,不敢阻拦,只得惶然望向裴泠等人。
裴泠神色不变:“无妨,我等自会护送殿下回府,你速派人将消息禀报王公公。”
把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抱拳:“卑职遵命!”
四人正走在太平街上,朱承昌一眼瞥见街边有家绸缎庄,便止步对顾奎道:“长史,我想进去买身衣服。”
顾奎应声道好,两人一道走进店里,裴泠和谢攸便在门外等候。
“掌柜的,我家公子不慎污了衣袍,需置换一身,劳烦取几件合身的成衣来看看。”
掌柜见来人虽衣衫狼狈,但气度不凡,忙迎上前去:“这位公子爷见谅,小店主要经营的是各色布料,成衣虽也有几件,却都是展示用的女式大袖衫。您若要置办合身衣裳,往前走到里仁街拐角,倒是有好几家专做成衣的铺子,款式齐全,定能合您心意。”
朱承昌摆了摆手:“就取大袖衫来,我要试。”
“公子爷,”掌柜好心提醒,“这可是女子制式……”
“那又如何?”他声调陡沉。
顾奎压低嗓音,对朱承昌说:“殿下三思,王府离此处也不远,还是暂且忍耐一下。”
“浑身黏腻不堪,我忍不了了,区区女装不过权宜之计,何须拘泥?”朱承昌转眸看向掌柜,“还不快去。”
裴泠与谢攸站在绸缎庄门前,见朱承昌拿着那件莲红色大袖衫在身前略一比划,便转身进了更衣间。待他再出来时,脸上已绽开毫不掩饰的笑意,低头仔细理着宽大的袖口。
这副情状实在怪异。
恰在此时,两名妇人相携入店挑选布料,一眼便相中他身上的颜色。其中一位忍不住上前,围着朱承昌细细端详:“嗳呀,这料子好,颜色也正!掌柜的,你家可有这种布料?”说着,手便探上去摩挲那滑腻的缎面。
谁知朱承昌瞳孔骤缩,陡然尖叫一声,拍开那妇人的手,急急后退抵住墙:“别碰我!滚——!离我远点!我讨厌女人!我最讨厌女人!”
顾奎正与掌柜结账,闻声猛地回头,急趋而至。
那俩妇人被他这副模样吓得惊叫,互相搀扯着跟踉跄跄逃出门去。
谢攸尚在错愕间,裴泠已箭步抢入店内。
只见朱承昌颓然跌坐于地,目光涣散,身形僵硬如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