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断然转身开门出去,身影旋即被涌入的晨光吞没。
裴泠怔看半日,而后缓缓低下头,就这般坐着,坐了很久。
那天之后,两人似乎有了某种默契,默契地不说话,默契地各自忙碌。
谢攸勉力维持着人前体面,背地里则是食难下咽,夜不能寐。
他原以为,自己对这段无望之情早有准备,不过是独茧抽丝,自缚自解,但真的无疾而终了,才发现自己远没有那般洒脱。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直至一通彻底的宿醉,令他骤然清醒。
有什么的,他想,李太白说过: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苏东坡也说过:万事到头都是梦。
那么就权作梦一场!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休休!放下执念!
道理是通了,头脑也是清醒了,可……可这颗心怎么还是不听使唤?怎么还是很难过?
那就难过!
他告诉自己,谢攸,你已经足够坚强,也做得足够好了,请容许自己难过。
反正她不日便将离去,所有情愫终会被时间封存淡化,直至了无痕迹。
原以为也就这样了,这出哑戏会一直唱到她离开南京为止,谁知——
“你是说裴镇抚使来监考?”谢攸执笔的手一顿。
高教授诧异道:“学宪竟是不知?锦衣卫监督考场乃是旧制。”
“这我知道,但我记得殿试才是由锦衣卫堂上官充巡绰官。”
高教授点点头:“学宪说得不错,锦衣卫毕竟只有南北直隶有。鉴于我们南京也有锦衣卫指挥司,故而凡科考与乡试也皆由锦衣卫坐场监督。”
“那也是差拨官校看守就行了,怎么会?”怎么会是她来呢?
高教授亦是好奇:“唉呀,这说来也是怪,许是裴镇抚使近日得闲?这个……顺道过来监考一下?”
谢攸发着呆没有接话,连墨滴坠纸,润开一片狼藉,也未察觉。
高教授见他神情恍惚,关切道:“学宪近来身子可好?连日操持科考一事,着实辛劳,瞧这面色……明日寅初便要开考,不若此刻先回府歇息?”
谢攸恍然回神,摇了摇头:“不必了,仍有许多尚未处理完,我无碍。”
高教授遂不再劝,作一揖:“学宪大人保重身子,下官先行告退。”
待其掩门而去,谢攸方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而后垂眸看着那团墨痕,五指慢慢收拢,把染污的宣纸攥作一团,扔进渣斗。
这夜,谢攸没有回去。
他也已经很多夜都没有回去了。
次日寅时,南京下江考棚。
因南京国子监诸生例得免试,径赴秋闱,故而此刻聚于考棚者,尽是应天府生员。
但闻考棚门前击鼓三声,诸生按序排在甬道上,解衣露足,左手执笔砚,右手持布袜,听胥吏唱名。
谢攸本可安坐堂上,为速验诸生,特择甬道尽头临检。两侧站着搜检军士,每有生员近前,便有二卒上前细查,自鬓发至足踝,乃至胸腹间皆不遗漏。
他坐的位置恰是穿堂风口,检视持续一个时辰有余。虽值夏初,然夜风拂面依然生寒,兼之连日少眠,喉间渐生燥痒,不时以拳抵唇低咳一声。
近卯正,晨光熹微,府学两百余位生员检视完毕,依次于考棚入座,谢攸高坐台上,东西立着瞭高军四名。
稍顷,忽闻铁靴踏地,声如闷雷。
谢攸抬首时,目光便定住了。
但见甬道尽头身影飒沓,带头的裴泠乌纱压眉,朱蟒灼灼,信步而出。
其后跟着两列肃装锦衣校尉,入场后便分作两翼散开,转瞬将考场围成铁桶。
而裴泠则穿过林林青衿,径直朝台上行去。
待人走上前,诸生便望见了她官服上的纹样,从他们的方向看,蟒身蜿蜒过肩绕背,怒张的鳞甲顺势而下,在双袖上铺陈开来。
赐服之首,自是华丽非常,威慑非常。
不过一个地方科考,竟由锦衣堂官充巡绰官,此次应天府学的生员也是享受到了殿试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