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静默间,厨夫来到院中,隔着几步远恭敬问道:“二位大人,膳已备妥了,不知是在这院子里用,还是移步厅堂?”
“在此处便好。”裴泠回道。
厨夫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开始上菜。
先是一道火腿鲜笋,紧接着是荷叶粉蒸肉,用个小蒸笼直接端上来,揭开盖时,荷叶清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另有一碟烧鸭子,一碟煎面筋,并一样点心,陆续摆满了石桌。
二人坐下,谢攸扶住袖口,将筷子递与她。
裴泠接来,默了默,忽而抬眼看他:“学宪,你不必如此巴结我。”
“我那不是巴结,我是……”我是心悦于你……他欲言又止。
她也没再追问,举筷吃起来。
谢攸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膳毕,残席未撤,门房便来禀报,言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夏郎中求见,裴泠遂命引至厅堂叙话。
夏圭脸上堆满了谦卑又热切的笑容,于下首恭顺落座。
“我们部堂大人知裴镇抚使关心船务,故特命卑职前来,奉上造船术典籍三册。此乃南京工部历年所藏之精华,寻常官员绝难得见,也唯有您这般慧眼,方配得上研读此中精要,部堂大人望您万莫推辞哪。”
言语间,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木盒,也轻轻搁在案几上。
“至于这盒小玩意儿,是卑职一点私心,想着大人您研读典籍时,若有清雅书签相伴,或能稍解烦闷。”夏圭讨好地道,“东西粗陋,不敢称礼,若能得您一用,便是它们天大的造化了。”
裴泠点了点头,神色淡然:“多谢,也代本官谢过贾部堂美意。”
“应当的,应当的!” 夏圭赶紧接话,满面笑容,“大人您公务繁忙,卑职不敢再打扰,这就告退。”说着,已站起身来,忙不迭地先道,“您留步,留步,不必相送。”一路躬身退出厅堂,到了门外阶下,仍朝着屋内方向拱手作别。
裴泠朝他颔首示意,夏圭这才带着一脸心满意足的神情离去。
待人走远了,她自上首起身,行至那小案前。先信手翻开三册典籍,不出所料见有一册书页中夹着几张契书,展开一看,皆是南京城最繁华地段的铺面房契。随后,她又将手移向那只紫檀木匣,揭开盖子,满匣皆是澄黄赤金打制而成的书签。
裴泠阖上匣盖,发出“咔哒”轻响,抬头时便见谢攸立在门外阶下。
“这么看着我作甚?莫不是要与我讲什么大道理?”
“什么?”他愣了一下。
裴泠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学宪素来端方,恪守清流风骨,如今见我这般来者不拒,应是很看不惯吧?”
谢攸闻言抬步走入堂内,站定在她身前,坦诚而郑重地道:“若在从前,我或许会这么想,但此番南下,与你朝夕相处,方知外界风评何其谬误。世人皆道你是酷吏,可我亲眼所见,你是个路见不平会仗义相助的好官。宿州沈贞女,还有齐宗室一事,你皆挺身而出,更何况……”他语气微顿,“更何况你待我诸多照拂,给我买衣裳,还给我找好大夫治眼睛——”
“不必给我上什么价值,”裴泠骤然打断,“你很了解我吗?是了解我罗织罪名,构陷过多少如你一般的清流?还是了解我刑讯逼供,让多少铮铮铁骨化作冤魂?似你这样的官,我处置过不知凡几,若你知道他们如今何在,便不会作此天真之想。”言着,声音转得更为冷漠,“你所以为的仗义,不过是我一时兴起,或是另有所图,你所以为的照拂也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她逼近一步,“莫以为我对你有说有笑,我们就有了什么交情,到时我办起你来,照样不手软。学宪,别天真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言讫,裴泠不再看他,径自朝外走去。
谢攸心头一怔,当即旋身追出。
檐下风动,他几步抢至她身前,堪堪将人拦住。
“等等!”
话音未落,抬首忽瞥见檐角一只白猫正戏耍碎瓦,爪子拨动间,那片瓦便直直坠下。
谢攸想也未想,手臂一展,猛地将她揽向自己。
“啪嚓!”
碎瓦在青石地上迸裂。
两人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咫尺之距。
他五指紧紧箍着她的手臂。
裴泠倏然抬首,而他正低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处,呼吸交错,周遭空气仿佛凝滞。
如果他是个恪守礼教的正人君子,此刻便该立即松手,退后,告罪。
可……
去他的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