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各人都开始动作,裴泠也抬步了,不过是从朱际宗背上踏过去的,最后一脚正中他后脑。
朱际宗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贵为宗室,何曾受过这等折辱,此刻竟连挣扎都忘了,只剩满脑子嗡鸣。
人尚在血泊中发懵,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一位老者,甫入堂便朝着各座依次作揖。
“老朽乃齐宗室宗长朱智贤,姗姗来迟,望列位大人海涵。”
裴泠轻轻一拂手:“齐宗长入座吧。”
朱智贤应一声“是”,垂眸扫过地上狼狈的朱际宗,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转身独坐在门边下首。
裴泠端起茶盏,用盖沿轻轻拨开浮叶,开言道:“今日令宗长前来,是议三件事。这头一件,乃齐宗室提请科举应试,朝廷既已收到呈文,今日请学宪大人亲临,便是要给齐宗室一个答复。”
“第二桩,乃齐宗室支取口粮一事。”言至此处,她侧身与户部尚书郑秉维交换一道目光,“定例庶人一妻一妾,月给米麦三石。今拟对齐宗室阖宗口粮清查,按户部食粮花名文册,由南镇抚司逐名察点,特此知会宗长。”
“至于第三件事,是大热审在即,刑部积着几桩与齐宗室有关的官司,一些个子弟有在秦淮河赖嫖资的,还有讹诈寺庙香火钱的。”说着,她的目光扫向趴在地上的朱际宗,“还有一桩更可笑,便是这人闹出来的。”
朱际宗此刻鼻子剧痛钻心,怒火直冲天灵盖,骂道:“北镇抚司陵铄官吏毒害良善便罢了,如今连天家血脉都敢动刑!仗着圣心偏宠,就当真以为本王会任你摆布?世人皆怕北司,但我不怕!”他咬着牙要撑地起身,“你这个贱女——”
将将支起半条腿,却见裴泠霍然坐直,扬手便将茶盏掷在他腿前。
“啪嚓!”一声乍响,瓷片混着茶汤四溅开来。
朱际宗惊得一跳,冲到嘴边的咒骂硬生生噎了回去,张着嘴僵在原地。
第77章
堂上诸人对此刻发生的事竟皆是恍若未闻,胡郑二人更是相视一笑,各自捧起茶盏细细品咂。彼此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已懂对方亦有同样想法——有时节官场还是得以力服人哪!
那厢朱际宗渐渐觉出异样,偷眼四下一扫,但见堂上饮茶的饮茶,理袖的理袖,连自家宗长朱智贤都垂眸不言。
他心头突地一沉,今日这阵仗分明是冲他布的局,暗自辗转思量,终是决定暂忍一时,喉间翻涌的血气强忍着咽了回去。
“上茶。”裴泠道了句。
赵仲虎掩去唇边窃笑,扬声唤:“来人,上茶!”待那青衣书吏趋近,他又低声吩咐,“去,再多拿几个茶盏来。”
书吏会意退下。
裴泠接来新茶盏,慢悠悠又刮起了浮叶,续上方才话头。
“此人竟教那亏本商贾设香案朝北跪拜,称‘谢恩’便能扭转乾坤,次日还穿戴金带、绣龙长袍大摇大摆登门入室,端坐堂上受人家三拜九叩。一个庶人,僭用龙纹,按《大明律》笞五十,罪坐家长,此乃一案。
“另有一案——酒醉欺辱寡居妇人,为掩其秽行,反将仗义执言的邻人诬作凶徒,冤主如今还在刑部牢里等着热审发落。”
裴泠眼神转得锐利,随手将茶盏撂在案上,发出一声响。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空气都为之一肃。
“国朝钦恤刑狱,热审但遇伸诉冤枉者,即与辩理,毋令被诬。本官奉旨南来,其中一要务便是厘清这等冤狱。我倒要瞧瞧,是哪些魑魅魍魉在青天白日下颠倒黑白。”
始终沉默的朱智贤此时插言进来:“依《皇明祖训》,凡亲王虽有大罪,亦不加刑,此为其一。其二,若大臣行奸,不令王见天子,私下傅致其罪,而遇不幸者,到此之时,天子必是昏君。其长史司并护卫,移文五军都督府,索取奸臣。都督府捕奸臣,奏斩之,族灭其家。”
朱际宗见自家宗长帮自己出头,还把《皇明祖训》搬出来,说得头头是道,顿时腰杆挺得笔直,扯着嗓子嚷道:“正是!尔等岂敢罔顾祖制!”
裴泠对着朱智贤笑一笑:“你威胁我?”
“老朽岂敢,”朱智贤姿态恭谨,言辞间却毫无退意,“只是朱际宗纵无封爵,终是太祖血脉,齐宗室也仍是宗藩。按律,宗室涉讼,地方有司非奉特旨不得拘审。即便罪证昭彰,亦须具本密奏,恭候圣裁。裴镇抚使若欲越权办案,还先请出御批。”
朱智贤这番话正是切出了要害。
刑部尚书胡渠偷觑一眼裴泠,也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要知齐宗室虽被废为庶人,但另一方面又受朝廷供养,也就是变相承认其宗室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