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的手一顿,缓缓抬首。
他望过来的眼神很深,坠进去似的。
可她的目光却只是轻轻掠过,便垂眸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红糖水。
俄顷,她笑了:“学宪的感情如此丰富吗?不过同行一段时日,就令你舍不得了?”
“那你的感情呢?”他的视线定在她眉眼间。
“往公了说,区区同僚之谊,何至于用到‘舍不得’三字?往私了说,你我泛泛之交,又何来这许多不舍?”
谢攸侧头低笑一声。
“清醒时候说话可真硬。”
裴泠搁下调羹,好笑地问:“我何时不清醒了?”
“富乐院那夜,你当真不记得?”他陷入她眼眸深处,渴望能寻得一点,哪怕半点为他而动容的踪迹。
“记得一些。”她说。
“哪些?”
“有人来给我按腿。”
“没了?!”
“我需要记那么多?”
“需要!”该记的不记得,不该记的记这么牢!
裴泠被他逗笑:“行了,别闹了,还让不让我吃了?”
谢攸却被气到。
“泛泛之交做的东西也敢吃?别吃了,小心有毒。”言毕,便把头一别,不再作声。
裴泠细瞧他气哄哄的侧脸,笑得愈发开心,可那笑意却又渐渐凝在眼角,终是悄无声息地散了。
随后,她将头偏向另一侧。
夏日蝉鸣无孔不入,聒噪震耳,一声声搅在心上,搅得人不得安宁。
第76章
又是三日过去,裴泠手头庶务稍减,得了些闲暇。许久没来水榭,抬首望向隔壁绣楼,好几个曲中姑娘正凭栏闲坐。
驻足环顾半晌,却不见香菱身影。裴泠便扬声问:“今日怎不见香菱?”
几位姑娘闻言俱是一静,纷纷起身唤了声“阿姐”,互相递着眼色,这个扯那个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踟蹰良久,一个紫衣姑娘站了出来,迟疑地道:“阿姐,香菱姐姐她……身上不大爽利。”
“不大爽利?出了何事?”裴泠问。
紫衣姑娘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恨恨地绞着绢帕,说:“还不是前些日子来了个霸王!将我们曲中搅得人心惶惶!头一天盯上了小云,可小云才将将十三啊!又是林妈妈的亲骨肉,林妈妈怎忍得下心,跪在地上不住求他,可那个杀千刀的,抡起巴掌将林妈妈扇得满口血!
“香菱姐姐心疼妈妈,冲出来说要替,那霸王嫌香菱年岁大,正犹豫的时候,林妈妈一急,讲香菱有贵主,不能接客。哪个晓得这话反倒点了火,那霸王立马非要香菱不可,讲满南京城,除了睿王没得人比他更贵,然后,然后一连……”她话音顿了顿,眼底泛起水光,“一连有七八日了,夜夜都来,昨个是见人实在不成样子,才许香菱歇一歇,说是后日他还来。”
裴泠面若寒霜:“哪个霸王?”
后头一个姑娘用细弱嗓音怯怯道:“是齐王爷。”
“朱际宗?”裴泠唇边掠过冷笑,“一个庶人,叫什么王爷。”
紫衣姑娘道:“他定要人这般称呼,若不叫王爷,把我们曲中匾额砸了都说不准,他什么干不出来!”
裴泠脸色凌厉,负于背后的手掌缓缓收拢。
这时,谢攸踏着暮色归来,刚进水榭便觉出异样。虽未闻其详,但见众人神色,已是察觉到定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当下也不多言。
裴泠抬手遥指水榭外泊着的乌篷小船:“你去解缆,我要去曲中一趟。”
谢攸连忙应声,快步下青石阶,俯身解开缠绕在木桩上的麻绳。
见他已执起长篙稳住了船身,裴泠便走下石阶,跃入船中。
乌篷船剪开一池碧波,向绣楼而行。
待她踏阶而上,谢攸就将船缆系好,自己则坐在船头,望着暮色里渐起的灯火,等她。
直至月轮高悬裴泠才回来,周身浸着寒凉的夜色,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