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间,谢攸走近,极其自然地在她身侧挨着坐下了,然后往那篮子里一捞,信手拈起一颗樱桃吃起来。
一声轻不可闻的“呵”自某个人唇间滑出。
裴泠半侧过脸看一看他,有些搞不懂他如今这份熟稔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我都给你打听好了。”谢攸转过脸来,也看向她。
“你说。”裴泠道。
“那杨勉原是在府学的,不过前些日子无故辞了学,听闻是被杨阁老拘在家中。打听了一圈,都言他不学无术,是借父亲威势冒占生员名额,平日里横行霸道,且时常与齐庶人朱际宗厮混一处。”
裴泠没说什么,只道:“好,多谢了。”
谢攸便问:“你打听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她说,“我谁都打听。”
“也是,你执掌北司,自是什么都得知道。那……”谢攸托长了声气,顿一顿,轻声地问,“你也打听过我吗?”
裴泠的眼风慢慢扫过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周遭的声息,仿佛都沉了下去。
“这个……我的意思是,毕竟我是你同行之人,好奇一下,应是人之常情吧?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
“所以,你想我问你什么?”
谢攸闻言,心口仿佛被什么撞一下,酥酥麻麻地发颤。
只是这么被反问了一句,已教他慌乱起来,不,不,也许不能说是慌乱,不如说是一种隐秘的兴奋,好似是两根游丝,于空中悄然搭上了,虽不可见,他却分明感受到了拉扯。
这般想着,谢攸抿着嘴笑了,实在忍不住,只得抬手抵鼻,轻咳一声,顺势别过头去,假作专注地望那秦淮河上风光。
金陵不愧是金陵,真是哪哪都美呢。
第65章
天际最后一抹霞光隐去,听得灯船鼓声一响,秦淮河次第亮起,两岸河房帘幕高卷,箫管悠扬,夹杂着珠翠笑语,声色繁华。
两人仍坐于美人靠,谢攸周到地把樱桃去了柄,放在小碟子上递过去。
裴泠莫名其妙地看他:“做什么?”
“我洗过手,干净的。”谢攸展开笑颜,眉目清朗。
“哟哟,这般与阿姐讨个好?樱桃蒂儿有甚摆弄头,又不是剥葡萄皮咯。”
两人闻声,抬头往隔壁绣楼上望去。
香菱与一众姊妹正凭在朱漆栏杆上,朝这边笑语。一个个衣裳楚楚,打扮得粉妆玉琢。
“阿姐哎,你听我说,昨夜间他偏生独自在这水榭里坐了一通宵,现在又跑来与你献殷勤,莫不是背地里做了甚么亏心事?待会儿归去,阿姐你须得好生拷问唻。”
谢攸听了这话,登时一个头两个大,他都不知自己到底何时何处开罪了这些姑奶奶,怎的总要来作弄他呢?
“阿姐哎,你回头瞅瞅!”香菱执扇点他,“那脸上已显出心虚样了撒,活脱脱是心里有鬼哩!”
谢攸实在是惹不起,趁裴泠还未回头,赶紧连连朝她们拱手作揖,恳求放过。
见他作出这般没骨气的讨饶样,早引得香菱一行人笑个不住,又见他如此讨喜,心肠也早软了,便帮他道:“你个呆郎!阿姐在外操劳了整日,那腰肢早僵硬了,还不紧着上前与她捶捶捏捏,松散松散。”
谢攸一听,心想还有这种好事?
裴泠开口道:“你们刚起身?”
“可不是么,”香菱摇着扇子,笑回,“这行当日夜都是颠倒过活的,此刻偷闲出来吹吹风,等会便要赶场子去了撒。阿姐,你说说,这时候的秦淮河是不是最好看的啊?再晚么就要乱哄哄的了,一帮皮五辣子,喝得二五郎当的,吵得么魂都没得,烦得要死,还是这刻儿最好,安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