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马车正行过一条临河的街,秦淮河畔人烟凑集,灯火照耀如同白昼,车窗框住一方夜色,一条条细吹细唱的船儿从窗边荡进来,又从窗边流过。
她不看他的时候,他便看着她。
秦淮河的烟火映在她的眼眸里,他的心跳在车轮声中清晰可辨,一声声,跳出前所未有的悸动。
“你应该讨厌胆小的人吧?”谢攸小心翼翼地试探。
裴泠看着他,笑笑:“可我也讨厌胆大包天的。”
四目相对。
“谁胆大包天?”
“是有那么一个人。”
“是谁?”
“一个呆子。”
“他怎么胆大包天了?”
“你最近好像很好奇我的事?”
随着一声“吁——”,对话戛然而止。
马车停驻,整个车厢随之一晃,两人的手臂贴在了一处,隔着春日轻薄衣衫,能清晰感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热。
这片刻厮磨,久久的对视,令谢攸心跳加速不已。
锦衣校尉轻扣厢壁:“二位大人,到了。”
裴泠率先起身,伴着乌皮靴底踏在车板上清脆的一响,人影已闪过车帘,转瞬跳下马车,没入那宅邸朱门内了。
这一夜,是谢攸在南京的第一夜。
这一夜,他没有睡着,披衣来到水榭,独坐中宵,看秦淮舟行,听丝竹小唱,如梦似幻。
第64章
却说翌日正是谢攸走马赴任头一天,虽一夜未眠,精神头仍是极好的。天刚擦亮,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梳洗,先用青盐擦了牙,再用桂花胰子净了面,然后取来白鹇补服穿上,系好革带,两手抖一抖宽大的衣袖,又理一理脖间交叠的衣襟,接着回身郑重捧起案上那顶乌纱帽,双手托起,端端正正地戴在发髻之上。尔后移步至镜前,左顾右盼一番,抬手稍稍调整一下帽檐位置,复又打量半晌,自觉再无半点不妥,方转身出了门。
南京礼部安排的这处宅子,原本三进的正房被打通改作一个轩敞厅堂,只作会客议事之用。因此他与裴泠的卧房便安置在东西两厢,中间只隔着一方小小庭院。
那庭院当中掘了一洼池塘,几尾金鲤正在碧水中倏忽来去。池边上种着两棵石榴树,现下正值花期,浓绿丛中一抹抹红如火如荼地绽放着。
谢攸立在庭院里,微风过处,树叶窸窣。忽又听得那边屋檐上,传来几声“喵喵”软叫,循声望去,便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踩着瓦楞,一步一步,气定神闲地踱将过去。
舒服,真是舒服。
正欲悄眼向那西厢房张望,不防过来三五名仆妇小厮垂手侍立,齐声请问大人有何吩咐。谢攸忙敛了神色,挥手令他们退下。
人终于走光了,终于可以窥看一下对屋,没有动静,许是还睡着。想到今儿个下了值,回到这宅中便能见得她,谢攸便心情大好,不禁暗赞礼部这番安排真是样样妥帖。
这一进院落小而精致,便如一个小小人家,处处透着寻常日月的温馨与安稳。
那……是谁和谁的家呢?
他暗自窃喜,心下不由又畅快三分,徐徐仰起面来,将湛蓝天光收进眼底,随即又舒展双臂,补服的宽袖随风摆动,足下踩着青砖,慢悠悠地在原地转了一整圈。
舒服,真是舒服。
转完一圈,谢攸高兴了,提一提袖,旋身迈开步子。
走,出发!正式开工!
因各处应试生儒人等,皆从提学官考送,考务繁重可想而知。作为南直隶学政,南京可谓是重中之重,要巡历的儒学统共有两处——南京国子监与应天府学。
南京国子监位于鸡鸣山下,玄武湖附近,也就是在内城最北边。应天府学则在秦淮河北岸的夫子庙,与江南贡院挨着。故而第一站,谢攸造访的便是应天府学,很近,穿过武定桥,对岸就是。
晨光熹微,他不由得立在桥上。
秦淮河还笼着晓雾,那河水绿波莹莹,映着两岸栉比的河房。放眼望去,有许多画舫系在岸边,纱窗紧闭,全不似夜间那般箫管喧阗,只偶尔有早起的船娘,在船头不慌不忙地扇着炉子,袅袅水烟升起来,漫入晨雾中。
今日谢攸穿的官袍乃是一套常服,青罗色,称得人更加清挺峻拔。那桥堍柳荫下,不知何时早已坐定一位丹青手,忙拈起笔,沾墨,走笔如飞,将这天地人烟偶成的妙景,细细收入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