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玉呀,分明是一颗猫睛!海夷奇珍啊!
赵仲虎当即心疼得连连跺脚,扯开嗓子叫道:“啊!裴泠!你是要我命啊!”
“自个儿功夫不到家,怨不得别人。”撂下这句话,裴泠就走没影了。
赵仲虎还兀自立在原地,两指捏着那颗猫睛,细看之下,更觉美得不像话,那道亮线倏忽缩成金丝一缕,倏忽漾作弦月一环,活泛得真如猫眼似的。转过一圈,发现被磕掉一角,口里又“嗳哟”个不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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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通济门至金陵闸是十里秦淮最繁华的一段,两岸河房,丽姝栉比,皆是文人骚客与达官贵人所筑,房值甚贵,江南贡院亦修建于此。每逢大比之年,数以万计的考生涌进南京城,遂在河畔催生了一大批书肆、客栈、茶楼乃至秦楼楚馆,每日里河上画船萧鼓,去去来来,自是热闹非凡。
礼部安排的下榻之所,与贡院隔河遥对,紧邻曲中妓家。那宅子不大,一进院落,却是小而精致。进宅门,东西两厢房,皆是绿窗朱户,正面厅堂,左右接抄手游廊,转出去一座水榭,雕栏曲槛,临河一面设美人靠,供人凭栏而坐。
谢攸走上水榭,暮色下的秦淮河被镀成一河流动的胭脂,水面金粉粼粼。两岸画楼绣幕,一转头,身侧朱柱凌霄花热剌剌攀着,一径蹿上碧瓦飞甍,金铃似的倒垂下来。
目之所及种种,皆将他看得呆了去,竟是不曾察觉侧边绣楼上有四五个曲中女子,凭阑也望着他呢。那一排纤纤玉手正摇着轻罗小扇,眼波相盼,不知在哝哝唧唧说着什么。见人移步要走,方才出声唤将起来。
“大人~”
“大人,在这块儿唻!您抬头望望。”
她们素知这处宅子乃是礼部迎候京中贵人的官邸,却从未见过这般品貌的官儿。原先只道侧颜已是清俊非凡,待他闻声仰面时,但见眉若远山,目似含星,正脸比侧颜还要风流三分呢!众女儿家你推我搡地嬉闹起来,话儿也不说了,先自吃吃笑作一团。
谢攸被她们盯住瞧得颇有些不自在,打了个拱手,要往屋里去。
“大人,走这么急做什么唻?”
“大人,您等一刻儿撒,听我们香菱姐姐说句话,再走也不迟哎!”
“大人,这儿呢,奴家便是香菱。您阿欢喜听曲撒?奴家弹得一手好琵琶,最会唱两句小曲儿,来了金陵,哪能不听听南音时调咧?今儿个晚上您过来,旁的客人我都推得唻,就伺候您一位,弹一夜曲子给您听,阿好撒?”
谢攸听得一愣,那些女子说的是金陵官话,声调起伏,间杂着嘻笑声,像是一窝燕子在他头顶啁啾争鸣。要是不回话走了,也不对,会失礼,想了想还是决定回一句。
刚要开口,远远瞧见裴泠正打游廊走来,心下没来由地一紧,他也不知这层紧张是从哪儿冒来的,一下便把话头止了,就站着,等着她过来。
绣楼上的姑娘们也看见裴泠了,眼风扫见腰间那柄刀,原是认得的,正是锦衣卫所用的绣春刀。再观其打扮,心下略一忖度,便已猜到她是何人。彼此递个眼色,暗想着怪道这公子方才那般局促,原不是个当官的,而是她的相与。
裴泠站定在谢攸身侧,仰头朝绣楼上一望。
方才打趣人最厉害的那个香菱便起身,笑吟吟地上前,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姐姐,只是多瞧了一眼,您不会见怪吧?”
第57章
裴泠挑眉,笑了一下:“不是调戏?”
众姊妹早觑破她并非真恼,而是故意讨她们趣呢。香菱便作告饶状:“阿姐哎,下次再不敢嘞,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则个一回阿行啊?好嘛好嘛!”
最后那句“好嘛好嘛”就像裹着蜜糖在咬字,教人听了心里软。裴泠却是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香菱想了想,笑起来:“那奴家唱个小曲儿给阿姐赔个不是,阿行哎?”
裴泠故作思索,点点头道:“也好,唱个我听听。”言讫,就坐到那美人靠上去了。
香菱随即唤人去里间取了琵琶来,这边厢三四个姑娘,早笑嘻嘻地搬来几把圆凳,一字排在绣楼朱栏边。众人坐下,恰与对面水榭平台,斜坐美人靠的裴泠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