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裴泠呷了口酒,当真细细讲起这门学问来了。
“话骂出去前,头一桩,且忖度下自己有何理屈之处,不妨在骂前先认下来。揪别人短处做文章时,也得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同样的问题,否则人家一两句顶回来,你就消声了。此外,还得提前想好,你那话骂出去,别人会用什么话骂回来,抢先替他说破了,他也就无话可说了。
“骂人不怕题小,别管他本意是何,总归往大了去引,自己的思路一定要严谨,骂人最忌冲动,一冲动,就顾着嗓门大,一点思路也不讲了,逼得他说出不严谨的话来,那你才是骂着了。此时再乘胜追击,提高嗓门,大骂特骂,保管他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话音刚落,赵仲虎拍腿狂笑,就连谢攸也忍不住笑得咧开了嘴。
“学宪,你就说她厉不厉害吧!”
还没等谢攸回话,那二人早又聊起以前在边关的一些趣事来。
谢攸此前从未见她这般松快过,想来她与这位赵指挥使昔年在延绥共事,是共出过一段患难的情谊,所以私底下相处才能如此不拘形迹,言笑自若。若是换作在他跟前,这般光景是断不会有的,思及此,心下不免有些淡淡地不是滋味,正好也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笑得有些失态,便慢慢收了笑,将脸转向窗外,假意看那外面的景致。
“此行我还带了一个人来。”裴泠说道。
赵仲虎好奇地问:“带了谁?”
“前些日子在宿州偶遇一少年,是个可造之材,如今且留在你处,只是进镇抚司前得另为他安排个清白来历。”言讫,裴泠扬声朝外喊人,“宋长庚,进来。”
宋长庚原在门外候了多时,听到传唤,方敲门趋步入内,直接同赵仲虎行了个礼:“请赵指挥使安。”
赵仲虎了然,应道:“你放心,人既交与我,一定帮你好好调教。”言着,又起身至宋长庚近前,拍了拍他的肩,“小兄弟,南京锦衣卫虽比不得京师威风,却也少了许多腌臜事,你只管安心留下,尽心当差,将来自有你的前程造化。”
宋长庚心中激动:“蒙二位大人如此抬举,我一定竭尽心力,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赵仲虎摆摆手:“我说你们这些少年人,总爱将死啊活啊的挂在嘴边,表那赤胆忠心,这差事且要不了你的命,好生做着便是了。”
宋长庚听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谈到这里,望了望时辰,也要近酉时了。赵仲虎便对二人道:“若论这金陵城里第一等好去处,自是富乐院无疑。待日后那些个部堂从京里还转,少不得要摆酒设宴,我就不抢他们风头了。今夜另安排了地方,也在那秦淮河畔,现下便先送你们去宅子安置,待入了夜,我遣人来接。”
第56章
行出值房,已是日影西斜,裴泠脚步顿了顿,朝赵仲虎递去眼色,他二人便朝廊庑下行去,谢攸识趣地拉上宋长庚走了另一个方向。
两人沿廊缓缓走着,裴泠把宿州礼教会一事的来龙去脉并审问张师爷的诸般情节一道与赵仲虎说了。
“杨延钊,杨阁老?”赵仲虎怪道,“可他没理由这么做,他为何要与你交恶呢?”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裴泠驻足,微蹙起眉头,“其他暂搁一旁不谈,单说一点,这事就不像他能干出来的,便偏是要做些勾当,以他的能力也该做得滴水不漏,叫人抓不着把柄,可他却找了个讼棍?他是觉得我查不出?还是觉得给的好处足让那讼棍宁可拼了命也不吐实?”
赵仲虎默然了一会儿:“或许不是杨延钊,是有人用了他的身份。”
“你有猜测,是谁?”裴泠侧首问道。
赵仲虎也侧过头去看她:“你觉得杨延钊这人如何?”
裴泠缓缓道:“杨延钊当年以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本来不出意外,建德三十四年是能入阁的。不过因严词拒绝去内书堂教书,得罪了司礼监。他在太监堆里有一别号——端公,意在揶揄他这人爱摆谱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