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犹豫了一下,说:“也行。”
二人便牵着马一前一后进去,谁料都被守城士兵拦住了。
“你俩可认识?”
谢攸下意识要反驳,裴泠已先他一步开口:“认识。”
士兵警惕地问:“什么关系?”
裴泠道:“夫妻。”
几步开外的谢攸乍听,耳朵先红了。
士兵高声质问:“夫妻离这么远?刚刚就注意你们俩了,明明一开始还并行,进城了却分开走,到底什么关系老实交代!”
裴泠煞有其事地道:“适才是与我夫君闹了别扭,看他不爽快,这才不愿同行。”
士兵见二人品貌皆不凡,狐疑地审视:“是么?”
裴泠倏地快走几步,在谢攸胳膊上拧了一把:“怪你,叫你惹我不高兴,这下被怀疑了!”
谢攸撒起谎来总是磕磕绊绊,更别提还是这种谎:“娘……娘子,是我错了,再不敢了。”
裴泠又推搡他一下:“你没错,错的怎么会是你?你哪里能错啊?”
“我……”他脑子打结,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说,“娘……娘子,你莫生气。”
“一天到晚只会说错了,错了说得比啥都顺溜,你怎么从来不反思自己错哪儿了,下次要如何不再犯错?每次都敷衍!”
士兵在后头观察,又确认几遍路引,这才松口:“吵什么吵!这是你俩吵架的地方?走走走!别挡道。”
裴泠转头就回来牵马,一刻也不等他径直走了。
谢攸撒谎紧张,听她叫夫君紧张,自己开口说娘子紧张,紧张的事儿太多了,那颗心真是砰砰跳,匆忙从士兵手中取回两人路引,牵了马跟上去。
宿州隶属凤阳府,是一个散州,京杭大运河穿其境而过,城中青砖黛瓦,槐柳成荫。裴泠正在一个巷子口等他,两人会合后,都默契地将方才的事揭过不提。
“先去找个医馆,今晚住城里客栈,如何?”她问。
谢攸本想说可以继续赶路,又觉还是别逞强了,到时病重更拖累行程,便答应下来:“麻烦镇抚使了。”
裴泠道:“要不还是换个称呼?”
他觉得有道理,但又不知该称呼什么,难道真扮作夫妻?夫君来娘子去的?那到了客栈岂不是也只能要一间房?
“你我姐弟相称如何?”她提议,“我长你两岁,也不算占你便宜。”
谢攸深感汗颜,他刚都想哪儿去了……
“好的,镇……”他抿抿嘴,艰难开口,“姐……姐姐。”
裴泠看他内向害臊的样子,觉得有趣,便将眼前人好好打量了一番。
他肤色白,有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虽颜如渥丹却无阴柔气,盖因有高高的个头,肩膀也宽阔,就是那一股子迂腐书卷气把浓丽的眉眼压住了,可惜。
谢攸知道她在看他,却不知道为何要这样看他,把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
“走吧,去医馆。”
裴泠终于发话了,他顿时如释重负。
二人到医馆看了馆医,配了几帖药,随后裴泠带他去到一家客栈。谢攸望着前方高基重檐名为醉仙楼的客栈,犹豫了,因为很显然,即便把他们的廪给加起来也不够住一晚。
见人一直徘徊着不进去,裴泠便问:“怎么了?”
“镇……”身侧行人穿梭,谢攸话到嘴边又急改口,“咳,姐姐,这个客栈应当很贵吧?我们的盘缠或许不大够……”他额外只带了六七两,还是出京前发的月俸,实在不想动这笔钱。
裴泠亦知他是一个不收供奉,日子过得苦哈哈的清官。
大明官俸历代最薄,即是阁臣月俸也仅八十石,按每石折银三钱,一个月二十四两银子。他这个翰林院编修撰一个月不过七两银,也许还不足,因为俸禄一部分是宝钞,现今钞法日益崩坏,贬值得厉害。
所以地方官收常例就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制度,一个县令只消在税收上多征几分,每年便可有千两的额外收入。京官虽无常例可收,但有地方官以礼仪为名头奉上的津贴。其实对于这些暗箱操作,连当今圣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谢攸这般的实诚人,今朝也是不多了。
“无碍,我请你住。”她说。
谢攸主动提出:“莫不如镇……姐姐在醉仙楼住,我去别处寻一家便宜些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