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偓旋即扬声下令:“把快班都叫上,立刻随本府台去缉拿要犯!”
须臾,一班人摩拳擦掌,由府台亲自率领,声势浩大地准备出发。
“孙府台,”裴泠叫住他,“你知道在哪?”
孙偓的头僵硬地转过来,尴尬地笑了笑:“还要劳烦镇抚使相告。”
裴泠朝天翻了个白眼,弯腰把马褡子里的两条断臂扔到他跟前。孙偓一蹦三尺高,吓得连连后退。
“人在鹤年堂,缉拿后将二犯露顶跣足,闹市立枷七日,还有这两条断肢,挂起来,以儆效尤,七日后押解二犯入京,送诏狱鞫之。”
孙偓缓过神来,掷地有声地回应:“下官谨奉上差钧令!”
但凡当官的诚心要办好一件事,那速度绝对是快到你无法想象的,仅仅一个时辰,孙偓便超额完成,于闹市附赠一场声情并茂的演讲。
“诸乡亲父老,今有此二犯胆大包天,假称锦衣校尉纵横往来,需索民财,侵扰百姓,简直罪无可恕!锦衣卫上承天子之威,下护黎庶之安,巡查四方,缉捕奸逆,功在社稷,岂有无凭无据,妄扰百姓者?实乃盗贼假借威仪,不可相信!若遇此辈,勿俱其威,速具告知府,本府台必为你作主!”
俗话说得好,上官看不见的工作,等于白干,孙偓深谙此理,于是把立枷示众的地点选在码头边,保证裴泠又能看见他出色地完成任务,又能听见他卖力地歌颂锦衣卫。
黄昏,落霞流入西天,阳光在济宁城上空黯淡下来。孙偓领着一班差役,抬一张大圆桌,走上了漕船。
“上差大人,学宪大人,这些是济宁特色美食,名为‘运河十大碗’。醋溜鲤鱼,甜咸相宜;清炖全鸭,原汁原味;八宝圆鱼,鲜香四溢——”
孙偓有声有色地介绍着,语罢起身端起酒盅,笑呵呵地:“二位钦差南巡,途经济宁,实乃本府台招待不周,仅备下一桌粗茶淡饭,惭愧惭愧,敬二位钦差!”
谢攸起身回敬:“此行是公务在身,岂敢当府台大人如此殊礼?”
“府台客气。”裴泠却只拿起酒盅虚举一下。
孙偓热情地来添酒,谢攸连忙端起酒盅避开:“某不胜酒力,两杯便醉,府台大人请尽欢,不必顾及我。”
“二位钦差公务在身,下官不敢以杯盏相强,那就吃菜,吃菜。”孙偓举起筷子,开始殷勤布菜。
谢攸推拒不过,味同嚼蜡地吃起来,不远处立枷的两个犯人不时传出哀嚎声,在漕船上听得一清二楚,断胳膊断臂的场面简直就在眼前,他如何能有胃口?
第4章
夜渐深,霜浓月薄,谢攸提灯下到漕船的储粮仓。
只见一节一节的舱室都堆得满满当当,货物从地板垒起,高到要触及舱顶。他随便看了看,就发现除棉花和枣子,还有成箱的猪鬃,六十几捆牛皮,百余袋药材……数之不尽。
谢攸连叹两口气。
晚上夜巡的运丁发现他下到货舱,急忙去叫人,不过片晌,铁山赤脚趿着鞋子,火烧火燎赶到。
“学宪,都这么晚了,您怎么下货舱来了?”他的笑容显得非常卑微,近乎讨好。
谢攸侧过身子把灯举高,照亮舱内如山峦般的货物:“船上一共装了多少石?”
铁山慌了神:“学宪,我们绝未装禁品,这些都是朝廷允许附载的土宜。”
“我问的是,”谢攸看着他,“一共装了多少石?”
“学、学宪,”铁山连作深揖,“船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保证绝不耽误行程,学宪行行好,行行好,我们这船运丁皆是负债度日,全靠运这批货活命呢!”
谢攸面无表情:“这一船值不少吧?”
铁山仓皇跪地:“学宪,我们哪有钱买货?实则只是把舱租给商人,收点租金运费罢了,这一趟赚的堪堪还债啊!”
运丁们闻讯皆焦虑地站在外头,见赵铁山下跪便也纷纷进来跪。
有人哽咽地说:“学宪,我们没有骗你,漕军境况真的苦不堪言。本有耗米折成轻赍银作洪闸盘剥之费,一开始还拨给漕军,后来银子捆扎好就被皇船运进了京,抠搜下来的那点银子,分到每个人手里都不够买治疮的草药。我们用俸禄填窟窿,私债如山,妻儿啼哭,无米炊烟,学宪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在救我们的命,救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啊!”
所有人都仰视着他。
忽地落下一场夜雨,噼噼啪啪打在船上,窥伺的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谢攸左右看一看,总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那个北镇抚使就像隐身在枝叶当中的鹰隼,你看不见她,她却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起初他是真不知情,尚且还能说不知者无罪,但她已把实情尽数告诉,如果他再对漕军的超额夹带装聋作哑,不就成了包庇袒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