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转眸看她。
“我是父亲与自己儿媳姐姐□□愉后的孩子,并不受任何一家人欢迎的产物。为了掩盖丑闻,父亲让我认小姨当嬢嬢,认兄长为父亲。”
卫青愣了一下。
“若不是方士为我批命, 说我是大宋的祥瑞,不出意外, 我要在别庄过一辈子。或许,等金兵来犯时,扈从都走光了,剩下我一个被锁在小院里,就那样被杀死或者饿死,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光景。”
卫青小声感概:“陛下也是苦命人。”
“我不苦。”赵令安将茶盏推过去,自己也端起一杯喝,“那只是假设罢了。事实上,我被当成祥瑞以后,靠着嘴甜,从父亲身上刮走不少好处。”
她有些促狭地冲对方使了个眼色。
卫青:“……”
赵令安看他神色,笑了:“苦的是我母亲。与帝王有欢,诞下女儿便不可再嫁,亦不可外扬,只能出家。她还心系我父亲,抱着虚无的希望静候,盼他能去接她入宫,结果帝王无情,不想沾惹这等事情,她郁郁寡欢数年便去了,连我一面都没见着。
“父母不眷顾,兄长不喜爱的我,就那样被困在一方院子里,像野兽一样长大。”
卫青不会安慰人,便没说话。
“将军以为,事情发展成这般模样,是将我丢下的母亲错了,还是我的出生错了?”
这个卫青会:“你们都没错。”
赵令安:“为何?”
“陛下的母亲,想必也想抚养陛下,只是力不从心,无法顽抗,何谈错处;陛下的出生,也不是陛下能做主的事情,错这一字,更是无从谈起。”
赵令安放下手中茶盏,撑起额角:“是啊,分明错的是那个见色起意的人罢了,却因他是帝王,就免了针尖麦芒对他的遭遇,让我们母女承受。”
卫青:“……”
后世之人,如此坦然的吗?
“所以——”赵令安话头一转,“大将军论事派兵布局,将七旬老将派往侧翼袭击,是最妥帖不过的做法;冠军侯犯了错,派往戍边,也是他本来要受的果,他心里想必也清楚,并非冲动行事。”
卫青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多谢陛下宽慰,只是青之心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疏解之事。”
“我知道。”赵令安道,“大将军的愧疚在于自己没能拦下李广做傻事,但是——”
她话音一转,说到了霍去病身上。
“大将军不理会冠军侯,只会让他徒增伤心,心神不宁,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件事情既然是两个人的心结,那就应该两个人说清楚,旁人只能促成,无法替代。
卫青眼眸轻动。
“冠军侯很担心大将军。”赵令安往暗处模糊静立的身影扫了一眼,示意卫青看看,“难不成,你想让他这样,满怀心事上战场?”
卫青:“……”
赵令安见他有所动,才放出杀手锏,倾身靠近他,小声说道:“而且,大将军难道就不想知道,如何能拦下冠军侯射杀李敢,改变他本来命运的走向?”
“陛下有何高见?”
“不算高见,坦诚足以。”赵令安道,“冠军侯很在意大将军,大将军只要将自己的愧疚与冠军侯说清楚,提出若是李敢前来质问,让他不要冲动还手的要求即可。剩下的话,我可以替你说全。”
譬如,告知卫青如何把卫青本来让李广从侧翼出,是为了攻打敌人时候不备,相当于将敌首送到李广手边,并非因他年岁高便轻视他一事,告知李敢。
又譬如,将他冲动弄死李敢后,汉武帝的难做,卫青的伤心说清楚。
“冠军侯的冲动行事,在于他并不清楚大将军的心情如何,便想着要给你出气。”
赵令安看了远处不停晃动的人影一眼,对卫青道,“若是大将军不反对,我就着人把冠军侯喊来了。”
不等他斟酌,迟疑,赵令安便向亲卫吩咐了一句。
一直在等着的霍去病,在听到亲卫去报以后,立马兴奋地蹦起来,一路快跑,跳着地上青石板,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卫青跟前。
“舅舅。”
少年脸上全是笑意,晚风将红色发带吹拂到他胸前,像是赤字跳动的心,剧烈打转。
卫青板着脸扫了他一眼:“陛下面前,何故如此失仪。”
霍去病敛了敛笑意,先向赵令安赔罪,有些疑惑地与对方交流了一个眼神。
得到赵令安肯定的点头加坚定的神色之后,笑意才重新绽放,扭过头去,看向卫青。
“冠军侯坐下吧。”
霍去病沉下心,行了谢礼才坐,对卫青道:“舅舅,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问清楚了,他没有。”赵令安最怕卫青迟疑否认,抢先把话说了,“他只是担心你,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所以才会不理你。”
霍去病疑惑:“担心我?”
他好像没有惹什么麻烦,有什么需要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