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崇山一个人,和那封信。
雨还在下,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沙沙的,沙沙的,永不停歇。
沈崇山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从细雨变成了大雨,从大雨又变回了细雨,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从昏黄变成了暗蓝。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爸爸:
我不知道这封信应该怎么开头,有太多的话想对您说了。
爸爸,谢谢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总是轻飘飘的,可是除了这三个字,我又找不到别的词了。
谢谢你把我留在了沈家,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养了我二十三年,谢谢你给我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我床边,谢谢你……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很多,我知道你尽力了。
也许你做的不是你最想做的,也许你给的不是我最想要的,但我知道你尽力了。
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以后也不会怀疑。
爸爸,我爱你,但这种爱是儿子对父亲的爱,你是我的爸爸,我最尊敬的爸爸,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可是爸爸,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你保护了我,但也困住了我。
爸爸,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还有别的方式,因为你也没有被好好地爱过。
你不知道一个人被好好地爱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你给不了我。
这一点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现在,有一个人,他让我知道了被好好地爱着是什么感觉。
他让我知道,原来我可以在一个人面前哭,可以在一个人面前笑,可以生气,可以撒娇,可以提要求,可以说“我想要这个”“我不想要那个”,可以把整颗心掏出来,不用担心被摔碎。
爸爸,我选择了和他一起走,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再打听我的消息,这不是我在赌气,说反话,我是认真的,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爸爸,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们都需要重新开始,你需要,我也需要。
你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我会把药按时吃了,不会再忘了。我会在天冷的时候多穿一件衣服,不会再为了好看穿得很单薄。
我会在难过的时候说出来,不会再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哭了。
因为我有人陪了,有一个人,他会提醒我吃饭,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轻轻拍我的背,会在我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我。
我有人陪了,爸爸。
你也要好好的,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你不要总是工作到很晚,不要总是喝黑咖啡当早餐,不要总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
你也要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可以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的人。
你不要担心我,我会过得很好的,比你想的还要好。
爸爸,对不起,谢谢你。
儿子砚清留。
沈崇山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双手撑着信纸的两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格了的画面。
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流,一道道的水痕在路灯的微光中闪烁着,像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蛇,蜿蜒着,扭曲着,不知疲倦地向下爬行。
他的手不再发抖了,整个人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棵枯死的树,像一座被遗忘在荒野里的墓碑。
只有他的呼吸昭示着他还活着。
有什么东西从沈崇山的脸上落下来,落在信纸上,慢慢地洇开,把“爱”字的一撇晕染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接着便是一滴又一滴。
沈崇山没有擦,也没有挡,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那封信。
他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流着泪,像一个坏掉了的、不停跳帧的播放器。
砚清有人陪了。
砚清不会再一个人在深夜里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泣了,不会再在天冷的时候只穿一件单薄的卫衣了,不会再在难过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