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像是鼻音轻哼的“嗯”。
然后,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直到洗手间的门被轻轻关上,彻底隔绝。
甄珠又在隔间里呆坐了一会儿,直到情绪完全平复,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些麻。
走到洗手池前,他抬头看向镜子,果然,一张鬼画符般的脸。
眼周乌黑一团,脸颊上红红黄黄,口红晕到了下巴,假睫毛要掉不掉,头发也有些凌乱。
整个人可怜又可爱。
甄珠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很凉,他捧起水洗了把脸。
再抬头时,镜子里的自己已经露出原本的面容。
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再流泪,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睫毛还是湿的,一簇一簇的,显得眼睛格外黑。
没有了妆容的修饰,五官看起来有些陌生,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像是雨后的青石板。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又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口。
好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当是一场噩梦,再狼狈也不要紧,反正以后也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了。
旗袍的领子有些紧,他抬手解开了最上面那颗盘扣,领口松了一寸,喉结露了出来,在湿漉漉的皮肤下滚动了一下。
呼吸顺畅了许多。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湿旗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雨还在下,酒店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甄珠没有停留,推开门走进雨里。
他走得很慢,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脖颈流进敞开的领口。
旗袍的下摆很快又湿了一层,水痕从下往上蔓延,颜色越来越深。
走到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酒店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像一朵发着光的花,浸在水里,让人看不清,抓不着。
甄珠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不再回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廊另一头,裴骁然正烦躁地抓着头发,来回踱步。
他早就给甄珠发了消息说自己到了包厢,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打电话过去,一开始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了。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包厢里,被那群狐朋狗友起哄,脱口而出的那些混账话……
甄珠该不会……正好听到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沉,顾不上再跟包厢里那群人周旋,他借口出来透气,实际上开始在酒店里四处寻找。
走廊、大堂、甚至外面的花园他都匆匆看了一眼,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他焦急万分,打算再去别处找找时,一抬头,看到了刚从拐角处洗手间方向走出来的裴宣礼。
“小叔?”
裴骁然一愣,他这个小叔向来神出鬼没,谁都看不上,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您怎么在这儿?”
裴宣礼停下脚步,身上是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不可接近。
他看向裴骁然,目光没什么温度:“你爸让我来找你。”
裴骁然此刻满心都是甄珠,哪里顾得上这个。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上前一步,语气焦虑:“小叔,那你……那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一个穿着旗袍的人?”
“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淡青色的旗袍,长得……长得很好看。”
他差点脱口而出“男人”,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为何,在裴宣礼面前,他下意识地不想暴露甄珠的特殊。
裴宣礼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平静地移开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另一端,语气淡漠:
“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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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珠在雨里走了很久。
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干脆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粗糙的沥青路面硌着脚心,凉意混着细小的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高跟鞋。
很精致,米白色,细跟,是裴骁然送的,说他穿这个配旗袍,脚踝显得特别细。
甄珠盯着看了几秒,手腕一扬,把鞋扔进了垃圾桶。
鞋子落在空荡荡的桶底,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