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像资料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晃了进来。
“喂,瞎子。”小赵径直走到苏瞳的工位前,一脚踢在桌腿上。
“上个月让你转的那批《地方戏曲大全》磁带,弄完了没?”
苏瞳摘下耳机,抬起头面向声音的方向:“赵师傅,那批磁带里有十几盘严重受潮,需要先做修复处理,所以……”
“少废话。”小赵不耐烦地打断,“馆长催了,明天展览要用,你今天加个班,必须弄完。”
“可是修复需要时间……”
“你一个瞎子,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小赵语气刻薄,“要不是有关系,图书馆能收留你这种残疾人?”
谢南康的魂体瞬间绷紧了。
他看见苏瞳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小赵说着,目光扫过苏瞳桌面上的那本《追忆似水年华》,嗤笑一声。
“装什么文化人,看得懂吗你?”
他伸手,想要去拿那本书。
苏瞳几乎立刻抬手护住了书:“这是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小赵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不善,“上班时间看闲书,信不信我报告馆长扣你工资?”
“我在午休时间看的,没有耽误工作。”苏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谢南康能听出那底下细微的颤抖。
“午休时间?”小赵冷笑,“瞎子还分得清上班下班?我看你就是偷懒!”
他说着,突然伸手推了苏瞳一把。
苏瞳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去,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盲文点显器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耳机线也被扯断了。
“哎呀,不好意思。”小赵毫无诚意地说着,脸上甚至带着笑,“没看见你坐不稳。”
谢南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魂体深处炸开。
他生前性格温和,很少动怒,但此刻看着苏瞳狼狈地在地上摸索着想要站起来,而那个姓赵的还在旁边幸灾乐祸。
久违的愤怒,汹涌地淹没了他。
谢南康飘到了小赵面前,他不知道鬼魂能做什么,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小赵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觉得脚下一绊。
明明地上什么都没有,他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勾住了脚踝,整个人向前扑去。
“啊!”
他重重摔在地上,下巴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谁?谁绊我?!”小赵爬起来,捂着流血的下巴,惊恐地环顾四周。
音像资料室里只有他和刚刚站起来的苏瞳,再无第三人。
苏瞳摸索着扶正椅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小赵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你?!”小赵瞪着苏瞳,“你搞的鬼?!”
苏瞳摇摇头:“我没有碰你。”
“那怎么会……”小赵话音未落,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像是有人在他颈后吹了一口气,冰冷刺骨。
他猛地回头,依旧空无一人。
但那种寒意却很清晰,从颈后蔓延到全身,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谢南康飘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男人此刻惊恐的表情。
他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指穿过小赵的肩膀,没有实质的触碰,却让对方浑身一颤。
“啊——!”小赵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有鬼!这里有鬼!”
他冲出门去,走廊里传来他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声。
音像资料室重新安静下来。
苏瞳站在原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远去的动静,然后慢慢蹲下身,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盲文点显器和耳机。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谢南康看见,他捡起耳机线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谢南康轻声问,明知道对方听不见。
苏瞳却忽然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是你做的吗?”
谢南康怔住了。
苏瞳能听见?还是……他能感觉到?
“谢谢。”苏瞳说,声音很轻。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你在。”
他站起身,将设备放回桌面,然后走到门口,关上了被小赵撞开的门。
回到工位后,他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仔细擦拭那本《追忆似水年华》的封面。
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南康飘到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窗外的阳光透过气窗,在他睫毛上跳跃。
有那么一瞬间,谢南康几乎要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忘记谢微,忘记那些纠缠了二十多年的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