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拉开控制室的门,迈出的脚险些踩中门外另一人的鞋尖。
门内门外,两人手持仍在通话中的手机,隔着咫尺距离,猝然相对。
桑予诺的目光迅速扫过庄青岩的脸,随即越过他肩膀,投向屋内那面监控墙,最终,定格在墙边那台消防主机鲜红的按钮上。
“庄总,”桑予诺收敛了所有匆忙间的关切,声音沉了下去,“真的着火了?”
庄青岩:“……”
“你说已经出楼了。”桑予诺的视线落回他脸上,平静,却带着重量,“在控制室做什么?”
庄青岩:“……”
桑予诺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庄青岩愣了一瞬,急步追上:“予诺!诺诺——”
桑予诺步履未停,反而加快。庄青岩人高腿长,轻易追上,却也不再言语,只伸出戴着戒指的右手,去抓桑予诺垂在身侧的左手。
对戒相碰,发出细微声响。桑予诺用力甩开了庄青岩的手,拒绝得毫不留情面。
庄青岩罕见地没恼,执拗地再次握上去,用自己宽大手掌将他微凉的拳头整个裹住,攥紧。
这次,桑予诺没能挣开。几乎是被半拽着,两人一路穿过疏散后略显凌乱的通道,来到停车场。
多数车辆已匆忙驶离。空旷的车位中,那辆新到的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天魄”静立着,凯洛斯蓝的车身在光下流转着云母般细碎的星辉,如一片移动的夜幕。
人未至,车门已遥控开启。庄青岩将桑予诺轻轻推入车厢,自己紧随而入。
车门合拢落锁,瞬间将外界的嘈杂隔绝。车内自成一座寂静的孤岛。庄青岩低低地、近乎讨好地又唤了一声:“诺诺。”
桑予诺神色冷淡:“庄总是不是觉得,有钱就能为所欲为?法律、道德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连公众安全也能拿来儿戏?”
庄青岩知道,这人性子偏淡,极少疾言厉色,即便动怒,外显的时间也短。但“短暂”不意味着“轻微”。他已掂出这句话的分量——今日之举,确确实实踩中了桑予诺心底不容逾越的线。
他过往的每一次恶行,大概都曾这样踩过对方的底线。从前的“庄青岩”或许毫不在意。有棱角便磨平,不顺从便驯服。反正是他的妻子,他的。
如今仍是他的妻子。可某种本质性的东西,似乎已然不同。他竟有些怕桑予诺生气,更怕对方从此关上心门不再看他,不再对他吐露半分真实情绪,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不止“有些”。是真的怕。
庄青岩挫败地叹了口气,放低姿态:“诺诺,今天这事是我不对。但我没想伤人,真的没有恶意。”
“无缘无故按响火警,浇人一身冷水,害人险些摔伤,搅得整栋楼鸡飞狗跳——你没有恶意,难道是手贱?”桑予诺深吸一口气,尽力让声音保持冷静,“庄青岩,你二十八了,有民事行为能力,有社会地位和责任,不是八岁小孩!我八岁时都干不出这种事!”
庄青岩干脆破罐破摔,侧身紧紧抱住他,顺势俯下头,将前额抵在他的肚子上。
帽子滑落,露出包裹伤口的纱布。庄青岩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间:“初犯。接受桑警官批评教育,愿意缴纳罚金。保证下不为例。”
“什么罚金,又想拿钱摆平?你该赔的是塔米尔小姐的服装、检查费,还有精神损失。”
“好,赔。”
“还要给苏木尔市消防系统捐款,就当是补偿浪费掉的公众资源。”
“好,捐。还有呢?”
“暂时没了。”
“你真不要罚金?三百万,不,五百二十万,直接打你账户。”
桑予诺垂眸,看怀中这颗尚未拆线的狗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知道这次机会难得,对方的道德低洼快成天坑了,不能轻易饶过,否则以这人的性子,不吃足教训,难保没有下次。
……连钱都不要了?庄青岩心底一凉:完了,没救了!怎么办?
他不甘心地追问,语气甚至带了点急切的诱哄:“真不要?不是说花钱买教训?这钱我不花出去,怎么长记性?”
桑予诺想了想,觉得似乎有理:“那就罚。现在就转。”
庄青岩松了口气。只要“金钱”这颗糖衣炮弹在桑予诺身上还奏效,他就觉得自己还有得救。
赎罪券再次购买完毕。庄总心里那点底气悄悄地回来了,觉得不该再维持这般低姿态。该起身坐好,反过来将妻子的脸按在自己腿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