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想起了一些东西,虽然还缺乏具体的事件记忆作为支撑,但那的确是他人生的各个阶段。
高中跳级,二十三岁拿下双硕士学位,同年进入飞曜,二十五岁接替病退的父亲,成为新任董事长。一路杀伐决断,从无败绩。财富如水涨,权势似船高,最终淬炼出的,是如今这副敏锐高效、目无下尘、我行我素,且深信“金钱万能”的躯壳。
直到他失忆。
直到那个始终隐于黑暗中的桑予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的光亮里。
庄青岩深深吸气,将那股汹涌的湿意强压回去。他收拢手臂,更紧地搂住怀中的人。
睡梦中的桑予诺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
庄青岩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笨拙的安慰:不怕,诺诺,别害怕。
无论那个“庄青岩”会不会回来,他对你的亏欠,我来弥补。他犯下的罪,我来赎。
庄青岩直到凌晨才浅浅睡去,不到八点便醒了。
床上再次只剩他一人。他心头一紧,正要起身,房门被推开。桑予诺端着一杯蜂蜜牛奶走进来,很自然地递给他。
看见人影,庄青岩才松了口气。他接过杯子一气喝完,又问:“你的呢?”
“我那杯加料的,刚才喝过了。”桑予诺眨了眨眼,神情看起来比往日松快些,“下次我们还是睡前喝吧,温牛奶助眠。”
我们。庄青岩喜欢这个词。
其实并不难,对吧?他对自己说。让予诺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下决定前先问他的意见,送礼物前先了解他的喜好——真的没那么难。
过去三年的“庄青岩”,你为什么能傲慢愚蠢到那种地步?
洗漱出来,桑予诺已经为他搭好了今天的行头:深棕红色安哥拉羊毛呢西装上衣,内搭低饱和度的橙色立领毛衣,v型拉链下隐约露出深棕衬衫。直筒无褶西裤,长度刚好及踝。同色系皮鞋。没有领带。
庄青岩换上,对着全身镜左右端详,语气有些不确定:“这……会不会不够正式?颜色是不是也太亮了点?”
桑予诺笑了:“不打领带,难道生意利润就会少三成?还是不穿得老气横秋,就压不住对面的老头子?”他走到庄青岩面前,替对方理了理衣领,“今天又不上谈判桌,丢掉那些商务套路吧。”
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对自己搭配的效果颇为满意:“庄总,你好像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有多适合红色系。无论是铁锈红,还是深棕红,能穿出这种时尚感和侵略性的,我见过的人里,只有你一个。”
被他这么一说,庄青岩再看镜中的自己,忽然也觉得顺眼起来。妻子审美高级,连带他的衣品都拔高了。
“……谢谢。”他有些生涩地道谢,又随口补充,“还有,叫老公。”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这仍是命令式的口吻,马上改为征询:“我是说……可以叫我‘老公’吗?”
桑予诺抿了抿嘴角。他本来几乎要脱口而出了,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礼貌请示”一搅,反而别扭起来。他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不,我是庄总的生活助理。”
庄青岩迈步跟上去:“什么生活助理,没这回事。公司人事系统里根本没这个岗位。”
桑予诺驻足,回头看他:“你亲口说的。想赖账欠薪?我要申请劳动仲裁了。”
庄青岩立刻采取迂回战术:“转岗。你现在是商务翻译了,薪水翻倍。给你改口费,行吗?以后除了正式场合,不管有没有外人在,都叫我老公。”
“正式场合呢?”
“叫‘我的丈夫,庄先生’。”
“演话剧呢?”桑予诺甩开他,步下楼梯,“正式场合,还是叫庄总。改口费打我账户上。”
庄青岩一到大厅,正好看见要去监工的林檎,当即吩咐:“一助,往我太……往桑先生的账户打五百万。”
改口费到位,桑予诺从善如流:“——谢谢老公,老公真好!”
庄青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林檎:……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