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晃了晃,溅出两滴,落在盆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又归于平静。
他在床沿坐下来,床板微微沉了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程戈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他的头发散了一枕头,黑得像泼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浸湿了,黏在那里。
被子胡乱地搭在腰上,露出一截光裸的肩背,肩胛骨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人用手指用力按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像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躺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崔忌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把那几缕黏在他脸颊上的碎发拨开。
指尖擦过他的颧骨,湿漉漉的,带着汗水的咸涩。
程戈没有动,像是已经没力气动了,又像是在装死。
崔忌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后颈,顺着脊椎的弧度慢慢往下,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程戈的后背绷了一下,又松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听不清的嘟囔,像在说“不行了”,又像在说“继续”。
崔忌把手收回来,伸手探进热水里。水很烫,烫得他指尖微微泛红,但他没有缩手。
他拧了帕子,白气从指缝里钻出来,在月光里袅袅地散开。
他把帕子叠好,敷在程戈的后颈上。程戈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嘶了一声。
热水渗进皮肤里,烫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软了下去。
“疼?”崔忌问。
程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个字:“没,有点烫。”
崔忌没有移开帕子,只是把手覆在上面。
掌心的温度和帕子上的热度叠在一起,透过皮肤渗进去,把那些绷紧的肌肉一点一点地熨开。
程戈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发出几声舒适的哼唧。
崔忌把帕子拿下来,在水盆里又拧了一遍。
热水哗啦一声,白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把帕子重新敷在程戈的后背上,从肩胛擦到腰际,从腰际擦到脊椎。
帕子是热的,水是热的,连崔忌的指尖都是热的。
那些热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把程戈从里到外地暖透了。
程戈的手指蜷在枕头上,指节微微泛白,呼吸从绵长变得平稳。
“崔忌。”他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嗯。”
“你不是肾虚吗?”
崔忌手上顿了一下,帕子悬在程戈的腰际,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的目光从程戈的后背移到他露出的半张脸上,那只红透了的耳朵还黏着一缕湿发。
“是本王刚才不够努力?”
程戈瞬间就炸了,他的身体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一条被人踩了七寸的蛇。
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一大片光裸的胸膛和腰腹。
“嘶——”酸痛从腰椎两侧同时涌上来,酸得他整个人都软了一下,手臂一颤,差点没撑住。
“你没病不早说,还白嫖了我那么多枸杞!”
他说“枸杞”两个字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吱响,像是把那两颗字嚼碎了吐出来的。
崔忌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着腰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崔忌,终于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了。
崔忌看着他这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
“我靠!你还笑!”程戈的声音劈了岔,手从腰上抬起来,一拳捶在他的胸肌上。
谁料腰上猛地一扯,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嘶——凎!”
崔忌连忙扶住他,手贴上了程戈的后腰,拇指沿着腰椎两侧的肌肉慢慢地按了下去。
揉了好一会儿,见程戈好了一些,崔忌才把手收回来,扶着程戈的肩膀放回枕头上。
程戈像一摊没有骨头的肉,软塌塌地躺在那里,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只剩一个角搭在小腿上。
崔忌看了他一眼,弯腰从床尾捞起被子,从胸口盖到脚踝,严严实实的,连露在外面的脚趾头都塞进了被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把水盆端到一旁,转身走回床边上了榻。
床板沉了一下,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
程戈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