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
心想灰云那家伙,估计是导航不给力,迷路了。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底那一点光,还是暗了暗。
兴许是有些累了,只觉得眼皮往下坠得厉害。
说话也愈发变得吃力起来,“陛下……您能靠近些吗?臣想同您说几句话。”
周明岐没有犹豫,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乌力吉……”他喘了口气,“他在太极殿后面的角落里,臣给他下了药,用木箱挡着……”
周明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程戈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求陛下……派人去救他……保他性命……”
“他虽是狄人,潜入大周却没什么坏心……望陛下莫要同他计较……”
他吸了口气。
“等他好了……便让他回北狄去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就说……我不想见他……莫说我死了。”
周明岐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作。
过了很久。
他点了点头。
“朕知晓了。”
程戈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他歇了歇,又开口。
“陛下……”
周明岐看着他,程戈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袍,“陛下将臣……葬在北麓山下吧……”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处风水好……臣已经找人看过了……”
“尽量办得风光些……把臣那些家当……都一起下葬……”
周明岐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双眼睛里越来越淡的光。
程戈等了等,没等到回应。
他想了想,不露痕迹地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低调些吧……
他看向周明岐,带着两分释然的笑。
“那些家当……还是留给绿柔姐吧……”
“除了孩子……还得养大黄那个饭缸……怕是供养不起……”
“更何况……要是太招摇,容易被盗贼惦记,臣不想被人掘坟。”
程戈歇了歇,“届时给臣放几身衣赏就行……”
“臣去底下……你们得空了……多给臣烧点纸钱什么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他们知道……臣在上边……有人脉……”
众太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刹那间照亮整座殿宇。
烛火猛地一晃,殿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闷。
程戈的眼睫微微颤了几下,指尖重重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他缓缓转过头,朝着周明岐的耳边又靠近了一寸。
那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了,“陛下……”
周明岐没有动。
程戈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字,轻飘飘地落进去。
“那匣子里面的东西……臣都看见了。”
周明岐的瞳孔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程戈似无所觉。
他只是靠在周明岐的肩侧,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温柔。
“陛下垂怜,臣感激不尽。”
“今生无福……”
他停顿了两息,像是在攒力气。
“若有来生……必定受了这天恩。”
周明岐的手猛地攥紧。
他低下头,看着贴在自己肩侧的那张脸,那双眼睛已经半阖上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榻边、浑身甲胄未褪的人。
崔忌的盔甲上还沾着血,脸上也带着血痕,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过。
“崔……忌……”
崔忌双腿似灌了铅,艰难地往前挪着步。
眼前的一切,让他仿若又回到数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的至亲。
而如今,熟悉的场景,又开始在他眼前复刻。
他甚至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走,慢慢靠近。
程戈抬起手,用仅剩的那点力气,擦了擦崔忌胸前的甲胄。
那上面沾着血渍,已经干涸了,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