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落在陆铭身上,像是一把无形的刀。
周明岐之所以能在众多皇子中杀出、登上帝位,除了才识过人,更多的是因为他足够理智。
杀伐果断,从不意气用事。
陆铭知道,周明岐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
现在这种情况,任何一个明智的帝王,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为了一个必死无疑的臣子,分兵去救,把刚刚脱险的皇帝和太子再次置于险境,这是愚不可及的。
一息。
两息。
陆铭的头越来越低,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袍。
他终于明白,方才那番话,周明岐不是听不进去,而是根本不需要他来说。
这位帝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比任何人都清醒。
不止是面前的皇帝,就连方才折返回宫的那些人,也都无比清楚。
可他们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疯魔得义无反顾。
陆铭不敢再抬头,他重重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转身大步离去。
——
周明岐收回目光,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撑住马车的边缘,稳住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还跪在脚边的周湛。
周湛满脸泪痕,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可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周明岐,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光。
周明岐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身侧取过一把剑。
那把剑的剑鞘漆黑,剑柄上缠着明黄的穗子。
是帝王佩剑,是他登基那年亲手佩在腰间的剑。
他把剑递到周湛面前。
周湛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剑,又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疲倦,却难得带着几分难见的温和。
没有责备,没有失望。
“父皇……”
周明岐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去吧。”
————
宫内,喊杀声震耳欲聋。
程戈被护在队伍中央,残存的锦衣卫围在他身侧,刀锋朝外,且战且退。
“保护陛下——!”有人在喊,声音沙哑,却撕心裂肺。
程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左边!”
他吼了一声,挥刀劈开一个扑上来的甲士,刀锋划过那人的咽喉。
他没有停,反手又砍翻另一个人可人太多了,多到杀不完。
又一刀劈来,他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片衣料。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另一个方向又有人扑了上来。
刀锋相击,火星四溅,程戈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已经不记得杀了多少个,只知道那些涌上来的人,一波又一波。
又一个甲士扑上来,他抬刀格挡——铛的一声,刀身一震,手中的刀脱手飞了出去,落在几步之外的地上。
程戈的手空了。
那一瞬间,他来不及去捡,另一个方向已经有人举刀砍来。
他只能侧身躲。
就在他侧身的瞬间——
“嗖——”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他的小腿。
剧痛猛地袭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那支箭穿透了他的小腿,箭杆还在颤,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透了裤腿。
“大人——!”
几个锦衣卫扑上来,死死挡住那些涌来的甲士。
另两个人架住程戈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进殿!快进殿!”
程戈被拖着往后撤。那条伤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每拖一步,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身后,那些锦衣卫一个接一个倒下,皮肉割裂与刀锋相击的声音混在一起。
终于——殿门在眼前。
几个人连拖带拽,把他拖进了中正殿。
殿门轰然关上,程戈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支箭还插在小腿上,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殿内只剩下百余人,每个人都带着伤。
他们看着他,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龙袍。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