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您冷静啊!”那内侍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您砍了他,外头那些人怎么议论您?史书上怎么写您?不值得啊大人!!”
陈正戚挣了两下,挣不开,那股怒火,被这一箍一喊,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来。
他知道,这内侍说得对,这一剑砍下去,他陈正戚就真的遗臭万年了。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气咽下去,然后把手中的剑一扔。
“咣当”一声,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放手。”他的声音冷下来。
那内侍连忙放手,退后两步,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还在抖。
“奴才该死!奴才冒犯大人!可奴才实在是——”
“行了。”陈正戚打断他,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袍,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御史。
吴中子还在笑,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怎么?不砍了?陈正戚,你也就这点本事!”
陈正戚没理他,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
“本官瞧着,诸位大人精神得很,想必是不饿的,今晚的吃食,就不必送了。”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身后,吴中子的骂声又追上来。
“陈正戚!你个没种的孬货!”
“你以为不给我们吃饭,我们就不骂了?”
“做梦!我们饿着肚子也要骂!骂到你祖宗十八代从坟里爬出来!”
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陈正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偏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吴中子还在骂。
“陈正戚!你个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若不是老夫被围,定让你见识见识,老夫这君子六艺也不是白学的!”
他骂得唾沫横飞,骂得脸红脖子粗,旁边几个御史也跟着附和,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个内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低着头,走到门边,像是在检查门闩。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烛火昏黄,照着他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眉眼低顺,看着就是那种在宫里随处可见、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内侍。
可那双眼睛——他抬起头,朝吴中子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可他的右眼,轻轻眨了一下。
吴中子的骂声戛然而止,他张着嘴,保持着骂人的姿势,像是被人点了穴。
旁边几个御史还在骂,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吴大人?吴大人你怎么不骂了?”
吴中子慢慢闭上嘴。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内侍,盯着那张普通的脸,盯着那双已经恢复低眉顺眼的眼睛。
那内侍已经低下头,垂着眼,又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他慢慢往门口退,退到阴影里,然后转身,打开门,走出去。
门又关上了,烛火跳动着。
吴中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的御史推了推他。
“吴大人??”
吴中子慢慢回过神来,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扇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然后他慢慢坐回地上,“没事,老夫累了,歇一会。”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程戈低着头,沿着廊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值夜的內侍没有两样。
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拢了拢,继续走。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来。
前后无人。
他侧身闪进阴影里,靠在柱子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沉沉,只有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
程戈睁开眼,往四周看了看,抬步又走过一道长长的夹道,文华殿正殿的灯火,就在前面。
他在阴影里站定,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看着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侍卫。
那几个侍卫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程戈垂下眼,抬起手将角落的恭桶拎在手里。
桶是空的,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闷响。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直起身,低着头,拎着那只恭桶,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走得很稳,走到那几个侍卫面前。
“几位大人。”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內侍特有的腔调,低着头,弯着腰,看着自己的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