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静默中,崔忌再次动了。
他用未受伤的右手,拎起桌上那个温着的小铜壶,往面前三个空茶杯里倒茶。
水声潺潺,打破了凝滞。
他先倒满一杯,用指尖轻轻推到云珣雩面前。
又倒满一杯,推到林南殊面前。
他自己面前,则空着。
帐内短暂的静默被水声打破,随即又陷入更诡异的氛围。
崔忌将茶杯推到云珣雩面前,目光并未与他对视,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三殿下远道而来,军中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这话挑不出错处,是主人对客人的客套,却也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距离感。
那意思不甚明显,这军中是他的地盘,不是一个异国皇子该踏足的地方。
云珣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双丹凤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去碰那杯茶,反而用指尖,极轻、极慢地将面前的茶杯往旁边不着痕迹地推了半分。
杯沿倾斜,澄黄的茶水无声地溢出一小股,在粗糙的木案上迅速洇开一小滩水渍。
他的指尖并未离开,反而落在那滩水渍上,漫不经心地划了两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滩水渍,直直看向崔忌,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懒洋洋、带着钩子的调子。
“将军客气了。如今我不过是个闲散纨绔,图个自在快活罢了,至于在哪儿……”
他眼波流转,最终落在旁边正在疯狂炫饭的程戈侧脸上,笑意更深,“卿卿在哪,我便在哪。”
“卿卿”二字,被他用一种近乎缱绻的语气吐出,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宣告。
崔忌握着铜壶把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收回视线,仿佛没听见这挑衅,重新拿起铜壶。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程戈右手边的林南殊动了。
他并未参与方才言语上的交锋,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面前那碗未动的热汤端起。
随即倾身,稳稳地添满了程戈手边那个因为吃饭太快而已经空了的汤碗。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妥帖。
“听闻南陵如今不太平,权力更迭,最是难测,怕是转眼便鹿死他手。”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陡然一沉。
云珣雩往后靠了靠,唇角的笑意却加深了。
他指尖在桌案那滩水渍上轻轻一划,慢悠悠开口:
“听人言,这炙鹿肉鲜美异常,让人食之难忘。曾有一个周人不远千里慕名去寻……”
他故意停顿,目光掠过崔忌阴沉的脸,最终落在程戈因喝汤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声音带着玩味的恶意。
“谁曾想,食之呕吐不止,事后对人说,其味……堪比粪土。”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炭火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云珣雩欣赏着林南殊和崔忌的微妙的表情,继续道:
“……所以说,这鹿肉啊,喜食者甘之如饴,厌其者,视其为砒霜。”
云珣雩说完,唇角的笑意愈发深刻,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慢条斯理地坐直了些,指尖从水渍上抬起,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这话,明着说鹿肉,实则句句指向南陵那令人作呕的皇权之争。
“不过嘛,”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主位之人缠着绷带的手臂,又掠过右侧那位温雅公子紧绷的侧颜。
“依我看,这急着被架到火上的‘牲’,可不止林大公子方才提及的那一类。”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
“有些‘牲’,生于旷野,长于风霜,凭爪牙筋骨搏出一片天地,自以为是自在之主。
却不知,早有无形的绳索套在颈间,一举一动皆被高处的眼睛盯着。
一旦露出疲态或伤痕,那绳索便会收紧,周围的豺狼也会嗅着血味围上来……
是继续被驱策着冲锋陷阵,直至力竭被分食;还是寻机挣脱,逃回山林舔舐伤口?
这其中的凶险与煎熬,怕是不比那笼中即将被分食的‘鹿’轻松多少。”
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但矛头却直指崔忌。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侧,语气带着更深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