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边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动。
几个牵着驮马的行商停下脚步,酒铺里拎着皮囊的汉子探出头,几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的妇人交头接耳。
指指点点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边地特有的直白和粗糙:
“嘿,那汉子!惹哭人家大姑娘了?”
“瞧着面生,不是咱们这里的人吧?哭得真惨……”
“啧,怕是欠了风流债,人家千里寻来了!”
程戈确实完全懵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肉干,“啪嗒”一声掉在地里,他也毫无知觉。
绿柔撕心裂肺的哭声,像钝刀子割着他耳膜。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越来越离谱的议论。
绿柔这一抓一哭,简直像往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冰水。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张涂黑了也难掩清俊轮廓的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绿柔声音嘶哑,那一声声凄绝的“公子”,混杂着北风的呜咽,在他耳边轰鸣。
程戈被这滚烫真实的眼泪一冲,竟奇异地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最原始的一丝酸涩暖意。
竟然……被她找到了。在茫茫北境,用最笨的方法,找到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雪花落地。
他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脑后凌乱枯黄、沾着雪屑和尘土的头发上,很轻地、一下一下顺着。
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混在北风里,“我……没事。”
绿柔定定望着程戈,冻出的红痕和污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带着失而复得后怕极了的恐慌。
“公子……”她哽咽着,开始手忙脚乱地检查他,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手颤抖着去摸他的胳膊、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伤好了吗?那天……那么多血……我回去找你……找不到……我找不到……”
她语无伦次,眼泪又汹涌而出,抬起手想擦眼泪,却又怕手脏,只能用手背胡乱抹着脸。
“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她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是绿柔没用……绿柔太慢了………”
程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闷闷地发疼。
“都好了,没事。”程戈喉结滚动,试图按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她哭得压抑又绝望,那种自责几乎要将她压垮。
周围看热闹的边民见状,啧啧声更响了。
“看看,都把人家姑娘欺负成啥样了!”
“肯定是干了天大的坏事,跑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躲着!”
“可怜这姑娘,还一口一个‘公子’,痴心错付哦!”
“说不定是家里给订的亲,这小子悔婚跑路了呢!”
程戈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脊梁骨隐隐有些发痛。
他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可能真的要被这些唾沫星子和离谱的脑补钉在“北境第一负心薄幸”的耻辱柱上了。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果断伸手,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快速地擦去绿柔脸上的泪和污迹。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绿柔姐,我们先离开这里。”
程戈将绿柔带到市集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掀开厚重的棉帘,热汤混杂着烟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光线昏暗,几张粗糙的木桌旁零星坐着几个埋头吃喝的边民。
程戈选了最里面靠墙的角落,将绿柔安顿在背对门口的位置。
他快速点了一盆羊肉汤,几张大饼,外加一小碟咸菜。
绿柔目光始终胶着在程戈脸上,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
直到冒着热气的汤饼上桌,绿柔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抓起一张饼,也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吃着。
另一只手拿着木勺,舀起滚烫的肉汤就往嘴里送。
她吃得极快,近乎狼吞虎咽,脸颊塞得鼓鼓的。
记忆中还带些肉的脸颊,此刻却凹陷得几乎脱相,此刻在用力咀嚼时更显嶙峋。
程戈没有动筷,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记得绿柔以前吃饭总是小口小口的,带着高门大户里养出的规矩。
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过去的影子?
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半碗温热茶水,轻轻推到绿柔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