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乌力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惊惶不安的首领。
他脸上的沉静与方才杀人时的暴烈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对呼图克发难,而是转向了这些可能决定草原未来风向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诸位首领。”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帐内,“长生天在上,草原的儿女,本当如雄鹰翱翔于苍穹,如骏马驰骋于旷野。
我们放牧牛羊,敬奉祖先,守护族众,所求不过一方安宁水土,子孙繁衍。”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敢妄动的呼图克。
“然而,有人却忘了草原的规矩,背弃了长生天的教诲!
他视各部如圈养之牛羊,予取予求,贪婪无度!他视族人性命如草芥,动辄屠戮,以鲜血威慑!
巴音部十几位勇士化为焦炭,额日敦首领年迈的额吉惨死刀下,今日更以无辜族人为质,行勒索逼迫之实!”
他的声音逐渐激昂,带着沉痛与愤怒,却又控制在一种充满说服力的范畴内。
“此等行径,岂是草原共主所为?此等暴政,岂是长生天所愿?
他榨干我们的牛羊,是要饿死我们的老人和孩子!他扣押我们的亲人,是要折断我们的脊梁!
他今日可以杀巴音部、辱额日敦部、胁我兀尔哈部,明日,就可以用同样的刀,架在你们每一位的脖子上!”
每一句话,都敲打在几位首领本就惶惑不安的心上。
他们想起了自己部族被加征的苦楚,想起了巴音部的惨状和额日敦母亲喷溅的鲜血,更想起了自己族人此刻可能也正被王庭扣押、生死未卜……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乌力吉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恐惧、愤怒与动摇,语气忽然一转,变得坚定而充满希望:
“但是,雄鹰不会永远被困于牢笼,骏马不会甘心被套上枷锁!长生天给了我们勇气,祖先给了我们力量!
我兀尔哈部的儿郎,今日敢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草原,不是他呼图克一人的私产!各部族的尊严与生存,不容肆意践踏!”
“我救回了我的族人,也请走了几位可敦与王子。”
他坦然承认,毫无畏惧,“不是要伤害妇孺,而是要让他呼图克明白,他的刀,并非永远锋利;
他的帐,并非永远坚固!若要人质,我们也有!”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位首领:“诸位,是愿意继续忍受盘剥、朝不保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族衰败,亲人受难?
还是愿意挺直脊梁,为了子孙后代的自由与生存,发出我们的声音?!”
这番话,情理并茂,既有对暴行的控诉,又有对未来的号召。
既点明了共同的危机,又给出了看似可行的出路。
更难得的是,措辞雅致,逻辑清晰,煽动力极强。
角落里的首领们,有的眼神开始剧烈挣扎,有的偷偷交换着震惊又意动的目光。
难道……他真的能带领大家,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呼图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乌力吉,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没想到,乌力吉不仅动了手,还敢如此公然策反!
瘫在地上的周明,一边咳着,一边艰难地消化着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和乌力吉那番激动人心的“演讲”。
他隐约听懂了大概,心中更是惊涛骇浪:好家伙,这北狄蛮子首领不但能打,居然还是个妥妥的文化人!
王帐内,气氛诡异地对峙着。一边是怒极却投鼠忌器、威望扫地的呼图克及其残余卫士。
一边是武力威慑十足、突然开始讲道理搞煽动的乌力吉及其精锐部属。
中间是几个心思各异的部落首领,和一个瘫在地上茫然无措的中原“道具”。
草原的权力天平,在这一刻,伴随着血与火,伴随着煽动的话语与劫持的人质,正在不可逆转地倾斜。
而乌力吉,已然从被迫反抗的受害者,转变为了主动撬动格局的挑战者。
………
几日前,兀尔哈部营地,乌力吉的大帐内。
“乌力吉,你有没有想过取而代之?”
程戈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身体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乌力吉的脸颊。
“与其被动挨打,被他一步步逼入绝境,不如主动出击,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不破……不立。” 乌力吉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缓慢,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重量。
他凝视着程戈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在昏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锐利和一种引他踏入未知领域的蛊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