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吉立刻伸手接过。
他看得极仔细,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巡弋,像是在陌生的草场上辨认路径。
最后,他的目光定住了,停在某一处。
“……这里,” 他抬起眼,看向程戈,眼神带着清晰的疑惑,“怎么没有‘郁离’?”
程戈:“………”
方才只顾着编造安全的内容,哪还记得什么郁离。
他飞快地将一直捏在左手心里那团皱巴巴的旧信纸,又往袖子里更深处塞了塞。
“这、这个是新的!” 他急急开口,“所以……所以换了种写法!” 他只能继续沿着谎言的道路,硬着头皮往前走。
乌力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但目光似旧停留在应该写郁离的地方。
“那你换成了什么?” 他问,目光重新回到纸上,又抬起,落在程戈脸上,等待着答案。
程戈只觉得头皮发麻,额角隐隐作痛。
他只能再次调动起那濒临透支的急智,发挥瞎扯的本事。
他凑近了些,手指虚虚地指向自己刚刚胡乱填上的那个字,急中生智道:“这个……念‘卿’。”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用作……嗯,用作比较亲近的人之间的称呼。”
“卿?” 乌力吉重复,舌尖尝试着卷起这个陌生的发音,有些生涩,音调也略显怪异。
但他显然抓住了更重要的部分,“亲近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垂落在程戈的侧脸上,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是、是啊,” 程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快点结束这煎熬,几乎是随口搪塞,“有些……有些夫妻之间,还会唤对方‘卿卿’呢。”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都扯到哪里去了!
“卿……卿?” 乌力吉将这两个叠字慢慢地、仔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发音似乎准了一些,低沉的嗓音碾过这两个轻柔的字眼,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呢喃质感。
他极轻地、几乎是气音般地,又唤了一声:“卿卿。”
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一个梦,只有他自己,或许还有近在咫尺的程戈,能够听见。
然后,他的指尖落了下来,不再是悬停,而是轻轻地、实实在在地,抚上了纸上那个“卿”字。
指腹带着常年积累的茧,小心地摩挲过墨迹的边缘,一遍,又一遍。
火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也映亮了他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弧度。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先前的紧绷与试探,仿佛被这轻柔的指尖和那一声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低唤悄然融化。
化作了某种更加粘稠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
乌力吉将那张写着“卿”字的纸,小心地对折,又对折,直到折成方正厚实的一小块。
然后才珍而重之地贴身放入自己皮袍内里的暗袋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放好后,他甚至下意识地按了按那处,仿佛要确认它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对面几乎石化的程戈。
炭火的光芒在他深褐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异常纯粹而认真的光。
“你的聘礼,”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草原汉子商议要事时特有的实在,“可能要迟一些。”
程戈:“………”
乌力吉见他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程戈的手背。
那触碰很轻,几乎只是一掠而过,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带着歉意的温度。
程戈浑身一颤,像是被火燎到般,下意识地就要抽回手。
因为乌力吉碰过之后并未离开,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
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那里面盛满了诚恳的歉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抱……歉,”乌力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种罕见近乎笨拙的柔和,“让你……等。”
第399章 吵到你了?
程戈听到这话,顿时心虚得厉害。
他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紧攥的袖口上,那里还藏着那团皱巴巴的真相。
“我……” 他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不、不着急……”
说完,压根不给乌力吉再开口的机会,“我困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一边说着,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案后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