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展开,熟悉的、属于韩震那刚劲却因伤痛或心绪而略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赵将军台鉴:
震,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教子无方,出此叛国逆贼韩猛,致使崔将军身陷死地,重伤垂危。累及三军袍泽,血染疆场,更辱没先辈忠烈之名,玷污大周军旗。此罪一也。
身为将领,未能明察秋毫,以致逆子通敌卖国而浑然不觉,铸成今日弥天大祸,动摇国本,危及边城。此罪二也。
今日阵前,手刃逆子,虽正国法家规,然父子相残,伦常崩坏,天地不容。震手染亲子之血,无颜苟活于世。此罪三也。
三罪并罚,震万死难辞其咎。今以残躯自决,乃罪有应得,不敢玷污法度。
尸身无需棺椁,付之一炬即可,骨灰撒于边关风雪,或可稍赎罪孽于万一。
另,震厚颜,尚有两事相托,恳请将军成全:
其一,震与亡妻,仅此一子。今韩氏血脉已断,香火无继。
每逢亡妻忌辰,恳请将军代烧纸钱一二,告慰其于地下。震,愧对于她。
其二,逆子韩猛,罪该万死,曝尸荒野亦不为过。
然……究其根本,震教养失责为首因。
恳请将军念在其终究曾为人子一场,遣人用草席将其尸身稍加敛裹,寻一偏僻处掩土埋之,免其尸身遭野狗啃噬,沦为孤魂野鬼。
此乃震最后一点私心妄念,自知无颜提及,然……终不能免俗。
震,叩首再拜。罪将 韩震 绝笔”】
信纸的最后,字迹越发凌乱无力,那“绝笔”二字,几乎是以血为墨力透纸背。
赵诚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
他仿佛能透过这潦草染血的字迹,看到韩震最后时刻那被无尽痛苦、悔恨、自责与一丝残留的、属于父亲的本能的撕裂。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帐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良久,赵诚才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他抬起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疲惫更深,却又强行凝聚起一丝属于主帅的坚毅。
“就按韩老将军说的办。”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赵诚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那被茶水浸湿的一角,墨迹有些晕开,仿佛一片化不开的血渍。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寒意强压下去。
崔忌昏迷,韩震自绝,韩猛伏诛,大周北境的精神气,仿佛在一日之间,崩塌殆尽。
………
自崔忌遇袭重伤,已然十三日,北狄显然并不打算给大周任何喘息之机。
他们似乎与西戎、南国达成了某种更为紧密的默契,攻势骤然升级,且不再是各自为战。
北狄主力依旧死死咬住北境边城,日夜不休地轮番猛攻,消耗着守军最后的兵力与意志。
与此同时,西戎铁骑以惊人的速度突破了西线防御相对薄弱的数个隘口,长驱直入,开始威胁大周北境腹地,并隐隐有与北狄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南境的几个附庸国也一改之前的骚扰试探,集结重兵,发动了数年来规模最大的进攻,死死拖住了大周南线军团,使其无法北调。
三国合攻,烽火连天,大周北境,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
赵诚几乎是不眠不休,在北狄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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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京城,北境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枢密院,又迅速呈递御前。
崔忌重伤昏迷、韩震自绝、韩猛叛国伏诛、北狄西戎南国三面围攻……
一连串的噩耗,让整个朝堂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与恐慌。
龙椅上的周明岐脸色沉郁,听着奏报没有说话。
殿内文武百官,有的面色惨白,有的激愤陈词,有的低头不语,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北境若失,则门户洞开,西戎可直逼中原,南国亦将坐大!届时国将不国!” 一名老臣开口。
“速发援兵!倾国之兵也要保住北境!” 主战派将领立马出声。
“速发援兵!倾国之兵也要保住北境!” 主战派将领的怒吼还在殿中回荡,激起了更多附和之声。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刻意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主战派单一的声浪。
“陛下,北境危局,确需良将驰援。然镇北王重伤,赵诚将军亦岌岌可危,北境军心涣散,非仅靠援兵粮草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