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压下喉咙口的痒意,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快步迎了出去。
香案早已设好,宣旨的内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手持明黄卷轴立于庭中。
寒风掠过,卷起他官袍一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紧张的气息。
程戈撩袍跪下,垂首恭听,指尖因期待与不安微微蜷缩。
内侍展开圣旨,尖细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朗朗响起。
“诏曰:朕绍膺骏命,抚临万方。察御史程戈,忠悃素著,志虑忠纯。
前虽伤恙在身,然忧国之心未尝稍减,于源州积弊,屡屡陈情,坚请巡察,其志可嘉,其勇可勉。朕心甚慰。
今特授尔巡按御史之职,代天巡狩,前往源州,稽核吏治,清查税赋,抚慰民生,纠劾不法。
尔当仰体朕心,克尽职守,秉公执法,涤荡污浊,务使源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
择日启程,责令半年之期,务须查明情弊,具本回奏。
功成之日,朕不吝封赏,倘有负朕托,亦必严惩不贷。钦此。”
圣旨宣毕,厅内一片寂静。
程戈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的心坎上。
直到那内侍合上圣旨,含笑说了一句“程御史,接旨吧”,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程戈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臣——程戈,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戈捧着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心中激荡尚未平复,正欲起身恭送天使。
却见那宣旨太监并未移步,脸上那抹程式化的笑意反而收敛得干干净净,显出一种异常的肃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程御史,且慢。陛下……另有密谕。”
程戈身形一僵,再度跪稳,心头猛地一紧,还有?
管家见状,立马将周围人遣散离开,宫人摒退四方。
只见那太监目光极其谨慎地扫视四周,确认庭院空旷。
唯有风雪余寒盘旋,这才从另一只宽大的袖袍中,极为郑重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不过一尺余长的玄色铁力木长匣。
匣身毫无纹饰,色泽沉黯如古井寒水,触目生凉。
匣口处紧紧贴着一张明黄缄条,上面以朱砂御笔书就一个凌厉的“密”字。
底下压着殷红的皇帝玉玺钤印,森严之气扑面而来。
“陛下口谕,”太监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此乃国之重器,付与卿手。此去源州,非至山穷水尽,关乎社稷存续之顷刻,绝不可启,绝不可示人。见此物……如朕亲临。”
第214章 不冷吗?
“如朕亲临”四字,如同九天玄冰骤然灌入顶门。
程戈浑身猛地一颤,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那只毫不起眼的玄色木匣。
一股骇浪般的震惊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思绪。
极致的震撼让他伸出去接匣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铁力木匣入手冰冷沉重,仿佛不是木料,而是凝铸的寒铁,压得他掌心剧痛,直坠心底。
他喉头滚动,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推拒,或许是疑问。
“陛下隆恩,天高地厚,程御史……慎之,重之。
切记陛下嘱托,非万死之境,不可动用分毫,咱家……告辞了。”
言毕,转身便领着随从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深的庭院门廊之外。
徒留程戈一人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左手捧着绢帛圣旨,右手紧握着那只玄色密匣。
方才接旨时的狂喜与热切,此刻已被这过于沉重的信任彻底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惶恐,以及一种被推至悬崖边缘不容回首的决绝。
寒风掠过庭中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一明一暗两道旨意,只觉得这暮色沉得压人。
就连吸入肺腑的空气,此时都带着铁锈般的凛冽寒意。
他只是想离开京城而已,其他的并没有想那么多。
之前那些慷慨陈词,也只是胡诌用来麻痹皇帝的而已。
可如今,捧着手中的圣旨,所有文字都有了重量。
而这源州,已非简单的巡查之地,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生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