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戈越想越觉得前途无亮,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歪门邪道都否定了。
最终,一个最朴素也最无奈的想法占据了上风:主动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好歹上次在猎场,他也算豁出命去救过驾,多少能算个功过相抵的由头吧?
就算不能免死,起码……起码别连累家人。
原主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刚当上清汤大老爷没多久。
好日子还没开始,可不能就这么被自己这个逆子给送走了。
想到这里,一股沉重的疲惫和认命感涌了上来。
他拉高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对林南殊道:“郁离,我睡会儿。没事别叫我,有事……也不用叫我。”
说罢,竟真的心大地在一片混乱思绪中沉沉睡去,颇有种是死是活,到时候再说的破罐破摔感。
御书房——
龙涎香的淡薄烟气袅袅升起,在一片寂静中缓缓盘旋。
林南殊垂首立在殿中,姿态谦恭,声音格外平稳。
“陛下,慕禹虽行事莽撞,屡有过失,然细数其过往,于国于君,未必无功。”
周明岐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并未抬头,脸上那道掌印还残留着一丝青痕。
“月前科场案发,贪腐横行,士子怨沸。
慕禹于午门之外,血溅五步,悍然揭弊,其行虽骇俗,其心却为公。
若非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恐难如此迅疾涤荡污浊,还士林一片清明。
秋猎之际,北狄王子嚣狂,视我大周无人。
慕禹不惜己身,单刀出列,于万众之前力挫狄酋锐气,扬我国威。”
林南殊的声音不疾不徐,将程戈的功绩一一道来。
他微微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周明岐的神色。
“猎场遇险,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神佑。
然则,当时情势危急,慕禹确曾奋不顾身,扑挡于御前。
陛下胸怀四海,仁德广被,宽仁行事方能显天子气度。”
周明岐终于抬起眼,目光深沉的落在林南殊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并未立刻回应关于程戈的讨论,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
殿内气氛微妙,白雾在缓缓弥散,林南殊微微后退,拱手言道。
“微臣日前收到家中来信,言及漠北商路拓展事宜。
此番新辟之路,深入草原腹地,连接西南诸国。
林家虽勉力经营,然终究能力有限,恐难以长久维系其安稳。
此路若能畅通,岁入颇丰,于充实国库、羁縻边陲皆大有裨益。”
周明岐听到这话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条商路的价值,皇家确实早已眼热许久。
“臣私心妄忖,此等利国利民之事,若能有天家威严一同坐镇。
届时选派干练官员协同管理,或可使其成为我大周北疆一条真正的黄金脉络。”
他将协同管理四字咬得稍重,其中的让步与交换意味,已不言而喻。
周明岐望向林南殊,眼神晦暗不明。
他没想到林南殊为了保下程戈,竟肯将家族视若命脉的商路利益拱手让出,邀皇家共治。
他身体微微前倾,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首领太监福泉的身影在殿门外焦灼地晃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进退两难的模样。
周明岐的话头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深知福泉素来稳重,若非紧要之事,一般不会在他与人商议要事时如此失态。
他目光仍落在林南殊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何事?进来说话。”
福泉听到这话,连忙进了殿内,面色极其古怪。
他躬身低语,声音却足以让殿内二人听清:“陛下,程大人他……此刻正跪在殿外御阶之下。”
周明岐眉头瞬间锁紧,林南殊更是猛地转头看向殿外,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福泉硬着头皮,补充道:“他……他未着官服,只穿中衣……背上……还、还背着一把扫帚,已经跪了好一会了。”
林南殊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甚至忘了告退礼,转身就朝着殿外疾步而去,衣袂带起一阵风。
周明岐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捏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霍然起身,一言不发迈步便跟了出去,龙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片冰冷的威压。
殿外,日头正烈,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将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御阶灼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