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蔺知节,围观了这场答非所问的告状,此刻,喉间终于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笑。
医生识趣地离开,空留一室渐渐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
付时雨的视线在房间里游移了片刻,最终落到床边,示意蔺知节坐下。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组织着语言:“谢谢你照顾我……我,”
他有太多话想说。
想说这五年自己不在,或许蔺知节少了软肋,也少了波折。
想说人性经不起考验,信任更是脆弱如纸,尤其当对象是自己这样一个错漏百出的人。
经年的是非恩怨,像一团乱麻哽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
最终,他选择了最苍白也最安全的一种开头:“这世上是没有对与错的,但我还是要谢谢你……那时候二哥把我带回家,我总想着自己是活不成了。可我现在活着,还活得很好。”
言辞恳切,甚至带着点经过斟酌,先抑后扬的套路。
他真的长大了,不知跟谁学的这一套。
蔺知节打断了他试图拉开距离的道谢,“没有照顾你,”
他纠正得理所当然,甚至为了让这个定义更精确,还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这是关着你。”
真要说照顾,五年前也谈不上是照顾,没有谁是这么照顾无家可归的omega的,蔺知节为了让这句话更加顺理成章,还好心地加了句:
——“病好了再走。”
付时雨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意外或愤怒,“我在这好不了。”
他假装忽略蔺知节那句话,掀开被子环顾四周,想这真是漂亮的房子,不知为谁所造。
蔺知节没有按住起身的人,因为付时雨的体力根本撑不到走出四大道十几米。
一步跟着一步,他看付时雨像魂灵般飘到廊下,伸手是窄窄一截手腕,接无数滴坠落的雨。
触手冰凉。
小时候付时雨常常抬头望天,春泥巷只能见到狭长的一抹蓝。
随后蔺知节带他离开那里,重塑了一个心惊肉跳的世界给他。
付时雨看着天,喃喃自语像是交代,“我要回仰光接妈妈了,郑云说她最近很乖,女子监狱有个阅读比赛,她拿了第一名。”
付盈盈聪慧,只是面前永远没有一条正路。
付时雨要她走上这条正路,她别无选择,想要重获自由的话除了破口大骂,只能乖乖表现。
蔺知节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带着没来由的冷嘲:“港城也有监狱。”
他似乎懒得再掩饰那份不悦:“我以为你不怎么喜欢郑云。他替你办成了这件事,所以你就跟着他?”
整整五年。
付时雨笑了笑,“那倒也不是这个原因,他是个还不错的烂人,好在我从来不用猜他在想什么。”
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
他和蔺知节,曾经交颈缠绵,做尽亲密之事,分享过体温与呼吸,抵死纠缠。
付时雨忽然抬起眼,望向蔺知节深邃的眼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倦怠:“可我永远都要猜你在想什么,要什么,不喜欢什么。要猜你恨过谁,有多恨?要猜你爱过谁,有多爱?”
那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宛若高烧不退。
蔺知节凝视着他,想起付时雨刚被阅青带回家时的模样,像只怯生生又忍不住好奇的小狗,总会偷偷嗅闻他换下的外套。
小狗不懂人类,人类也不懂小狗,但并不影响相爱,不影响数不尽的亲吻。
付时雨的抱怨总是来得很迟,也总是来势汹汹。
蔺知节向前迈了半步,身影可以将付时雨完全笼罩,廊下本就稀薄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
他低头靠近,呼吸几乎交融,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那就继续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付时雨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长睫垂下——他不要再做这样的猜测。
蔺知节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拒绝,掌心摊开,是失而复得的钻石。
付时雨第一次看到玛格丽的眼泪时并没有哭,更不用论第二次。
他将粉钻置于指尖,“把叶靖武的车撞成那样……是想故意演给谁看,好找个理由名正言顺和叶靖武聊一夜?”
蔺知节坦诚否认,“想多了,纯粹想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