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啪的把行李箱踢远。
“操!”
深吸几口气,江汜抹了把脸,扒下了身上的衣服,从衣架上拿下那套黑色的西装,快速的一件一件穿上,打好领带,又套上一件长款的羽绒服。
车的钥匙都在一楼,江汜没挑,随便抓了一把,几乎逃也似的出了门。
冰雪凛冽的气息涌入鼻腔,江汜才感觉终于能喘上气了。
到地库摁了钥匙,他才发现自己挑了一辆库里南,回头看了看后座,空间还算大,这回林霆星那小子应该能满意了吧?
无意瞟到后视镜,江汜摸摸嘴角,一愣。
去墓园的路上,他买了三束白菊花,其余什么都没买。
纸钱什么的,江汜从来没烧过。
听说家人在底下缺钱花,会找子孙托梦来讨,但他每日噩梦连连,也没见他爸妈来。
可能是他爸在地下一样生财有道,不缺钱花。要不就是他爷已经给他儿子烧了足够的钱,不用操心。
再不然,可能他们还在怪他,即便饿了穷了,也不愿意来找他这个儿子。
不论是哪个原因,江汜都不是很在意。
顺着山阶一路往上,他在一连三个墓碑前停下。
“爸,妈,阿浛,我来了。”
将三束白菊花一一放在墓碑前,江汜抬起袖子擦了擦三人各自的照片。
天空还在飘着细微的雪花,江汜背过身靠在了沈雪的墓碑旁,像小时候依偎着她一样。
“妈妈,你死了,病是不是就好了?”他说,“现在你应该也见到阿浛了,那是不是知道我是阿汜了?”
“你和爸会怪我吗?如果不是我非要开那场展,你们就不会出事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呼啸的呜呜声。
“怪也没事的,我就是想让你认出我,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同样是您的孩子,凭什么您只记得阿浛?”他声音渐低,“我不想扮演江晗,从10岁到18岁,我演够了。我不想穿裙子留长发,我是个男人。我也不想我画的画都被署上江晗的名字,挂在家里。我不想用妹妹的东西,住妹妹的房间,更不想在家里没有我的名字。”
“上大学的那天,我发誓要用汜水这个名字,让您记清您还有一位叫江汜的画家儿子,可没等到那天,你们又都离开我了。”
江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嗤笑一声,“可不可笑?我绕了一大圈,什么都没得到。”
“您知道吗?那时候我其实真的很恨您和爸爸,甚至有一段时间也恨阿浛,我恨你们因为她就折磨我,但我又爱你们,舍不得恨你们,我就好痛苦。”
“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我看到了您的日记,那本您只在清醒时写下的日记,您写了好多’对不起阿汜‘,”江汜说着,喉结滑动,哽了一下,“我突然就不恨您了,我想您只是生病了,那我就只能恨自己,但我发现我也生病了。”
“可到今天这种局面,总要怪一个人,兜来转去,错的人好像也只剩我了。”
“我不知道该恨谁,我想那我就只能去死了。”
眼角有些刺刺的疼,江汜抹了一把,一手湿润。
“霍叔叔也很讨厌。”他说,“他其实是为我好,他不想我去死,把我送去了疗养院。但其实那里很可怕,无尽的吃药,每天重复和那些疯子呆在一起,我预感到自己也快疯了。”
“为了不变成真正的疯子,我装我已经好了。这得感谢您,妈妈。如果您没锻炼我那么多年,我应该装不出来。出院后,我也只是想尽快出院来找你们,毕竟葬礼上我答应过您,要痛苦的去死,要惩罚自己。”
“后来,小姨来接我去桐城散心,她说那是你们的老家,我想那就去吧,最后一程而已。”
“然后,在那里我遇到了林霆星,啊,他就是您闺蜜廖阿姨的孩子,我看到您日记里也写过他,您还记得是吗?”
江汜脸上挂了发自内心的笑,却显得有点神经质。
“他很好,很关心我,不认识江晗,在意的也只是江汜这个人。他说想要我做他的哥哥,我喜欢极了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从那以后我突然就不想死了,他就像小时候那条小狗一样,一直都在原地等我,我不想让他失望。”
江汜站了起来,看着三座墓碑旁的空位,又弯腰抚摸了一把墓碑上柔美女人的照片。
“妈妈,再等等我好吗?等林霆星不再需要我了,我就来找你们。”
“欠你们的,我死后来还,会好好来还。”
从墓园下来,江汜坐在车上抽烟的时候,管家刘伯打来了电话。
“小少爷,您回梧城了吗?老爷子说请您来趟江公馆,今天吃顿团圆饭。”
“好,我大概三十分钟到。”
江汜到正厅时,里面已坐满了人。
祖父江怀远坐在主位,手边放着紫檀拐杖,正闭目养神,身边坐着的是他弟弟江宁国,也是江汜的二叔祖父。
分列两旁的依次是大伯江承志,还有他的儿子江瀚,四叔江承宗和他的养子江潮,以及二叔祖父江宁国的外孙江城。
所有人抬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