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靠近那对父子。
然后谷乐雨亲眼看着那小男孩因为自己和同伴的靠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被爸爸抱进怀里。他是被自己吓哭的,被夸张的表情、手语、和单音节的“啊”。
谷乐雨也好想哭。
毫不意外地,那天晚上谷乐雨又做噩梦。
梦见自己也发出“啊啊”的声音,快速地比划着手语,表情夸张到狰狞。听障人士的日常被梦境扭曲到了极致,谷乐雨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他走在路上,所有人看见他都会转头就跑,避如蛇蝎。
谷乐雨好像总是做这样的梦,梦里有一座孤岛,孤岛的名字就是谷乐雨。岛上常年下雨,总是潮湿,经年长出青绿色的苔藓,梦里却总有一个人和其他人都不同,比如这次,钟怀青打着伞抚摸地上的苔藓,说鲜嫩可爱,他很喜欢。
谷乐雨梦醒来之后就又哭了,不管不顾地发消息给钟怀青,说我要跟你一起上学,还是谷乐雨惯用的祈使句。钟怀青回得很快,钟怀青回他的消息总是很快,无论何时何地。
钟怀青说好。
连为什么都不问。
谷乐雨一点儿都不相信:“你没有睡醒,你不要骗我。”
钟怀青:“嗯,没睡醒。我去洗个脸清醒一下,你别睡,一会儿给你电话。”
钟怀青去洗脸的时候谷乐雨才看到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凌晨四点。谷乐雨一直都不知道钟怀青是怎么办到随时随地都可以回消息的,如果是谷乐雨,尽管他戴着震动手环,可睡得深了震动也无法叫醒。
一分钟后,钟怀青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清醒,却很轻柔,深夜细语:“是不是做噩梦了?”
谷乐雨:“嗯。”
钟怀青:“要说吗?做了什么梦。”
谷乐雨:“不要。”
钟怀青笑了一声:“好,那就不说。”
谷乐雨:“我真的可以去你的学校吗?”
钟怀青说:“真的,你读我的学校会很辛苦,你想好了?”
谷乐雨:“你要跟我一起上学放学。”
钟怀青:“好。”
谷乐雨:“我听不懂的你要讲给我听。”
钟怀青:“好。”
谷乐雨:“你不要嫌我麻烦。”
钟怀青:“好,不嫌。”
谷乐雨:“你如果有一天嫌我麻烦了也不可以把我赶走。”
钟怀青耐心:“说了不会嫌你麻烦。”
谷乐雨:“不可以把我赶走,钟怀青,那样我会很难过。”
钟怀青答应:“好。”
谷乐雨眼眶发烫,对手机倾诉:“钟怀青,我好想你,我害怕。 ”
钟怀青的声音仿佛又轻了许多:“谷乐雨,别怕,我就在隔壁。”
谷乐雨的心变得又轻又软,被好好安慰一番才想起来愧疚,才想起来自己在凌晨四点打扰钟怀青睡觉:“你睡觉吧。”
钟怀青问:“你呢?”
谷乐雨:“我也睡觉。”
钟怀青:“能睡着吗?”
谷乐雨:“高中我就来找你。”
钟怀青:“好。”
谷乐雨:“你答应我了。”
钟怀青:“嗯,我答应你了。”
谷乐雨:“现在我能睡着了。”
钟怀青又笑了,其实那时候谷乐雨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